辉子浅昏迷的第二百六十一天,阳光正暖融融地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地铺在那张略显陈旧的白色被单上。窗外的柳枝冒出了嫩黄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摆着,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不急不缓的劲头。春天确确实实地来了,连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被这暖风冲淡了些许。
穆大哥正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动作熟稔又轻缓地给辉子擦脸。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处有常年劳作的厚茧,但此刻的动作却出奇地细致,毛巾的边缘小心地避开鼻饲管,温热的水汽蒸腾起来,映着辉子依旧沉静但似乎有了些微不同生气的脸庞。“你看这天气多好,”穆大哥一边擦,一边像往常一样絮絮地说着话,也不管床上的人是否能听见,“外头的玉兰都开花了,白的,紫的,一大片。等你再好些,咱跟小雪说说,推你到楼下花园里转转,晒晒太阳,保准舒坦。”
痰盂放在床头柜的一角,最近使用的次数明显少了。这是一个多月来最让小雪和穆大哥感到宽慰的变化。还记得刚接手护理的时候,辉子喉咙里的痰音又重又浊,听着就揪心,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需要吸痰,那根细长的管子探进去,辉子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会无意识地紧蹙。现在,那种令人焦虑的痰鸣音一天天微弱下去,吸痰的间隔拉长了,有时甚至大半天都听不到那沉闷的呼噜声。穆大哥每次做完护理,看着辉子相对平稳的呼吸,都会默默地在心里念一句“真好”。这变化虽细微,却像黑暗隧道尽头那一点确实存在的光,让坚持的人有了更实在的盼头。
小雪是中午休息时间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穆大哥,辛苦你了。”她放下东西,先俯身到床头,仔细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转向穆大哥,脸上带着感激的、浅浅的笑。“路上看到桃花开了几朵,想着辉子要是能看到,肯定喜欢。”
保温桶里是她起早炖的汤,撇尽了油花,只用一点盐调了味。她用小小的勺子,极其耐心地,顺着鼻饲管的注射口,一点点推注进去。这工作她做得多了,手势稳当而流畅,一边推,一边低声跟辉子说着话:“今天汤里放了点新鲜的笋尖,最嫩的时候,你尝不出味道,但营养是好的。穆大哥说你今天咳嗽又少了两回,自己就知道争气了,是不是?”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春天溪水淌过鹅卵石,不高,却充满了整个房间。
穆大哥在一旁收拾着用具,听着小雪说话,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他护理过不少病人,见过太多家属从最初的焦灼、崩溃,到后来的麻木或放弃。像小雪这样,两百多个日日夜夜,眼神里的光虽然被疲惫覆盖,却从未熄灭,反而在辉子每一点细微的好转里,燃起更柔韧的希望的,并不多见。她不是不累,只是把那份累化成了更绵长的坚持。穆大哥想起自己老家地里的庄稼,经过一冬的严寒封冻,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雨水一浇,总能挣扎着冒出点新绿来。辉子的恢复,大概也是如此,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春天一样不容抗拒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下午的康复训练时间到了。康复师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姓刘,一来就笑着跟小雪和穆大哥打招呼:“今天天气好,咱们辉子看着气色也不错!”她和穆大哥一起,将辉子从床上小心地移到康复室的轮椅上。辉子的肢体依旧绵软,大部分时候需要完全的支撑,但细心的穆大哥发现,最近在搬动他时,辉子那原本完全无力垂落的手臂,偶尔会在被托起时,出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对抗般的张力,像是沉睡的肌肉被春风唤醒了一丝懵懂的记忆。
训练的内容是枯燥而重复的:被动地活动每一个关节,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利用器械进行一些简单的、依靠外力引导的肌肉刺激。刘医生手法专业,一边做,一边大声地给着指令:“辉子,咱们抬抬手,好,慢慢放……来,脚腕动一动,对,就是这样!”她知道昏迷病人未必能听见,但她说,声音的刺激,尤其是带有明确指令和鼓励意味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康复手段。
穆大哥在旁边打下手,帮忙固定辉子的身体,递送毛巾和水。他看见刘医生握着辉子的脚踝,缓慢地做着一组背屈动作时,辉子那总是松弛着的脚趾,忽然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但刘医生停了手,和小雪对视了一眼,小雪立刻屏住了呼吸,凑近了些。刘医生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并加大了声音:“辉子,脚趾动一动,用力!”在几双眼睛紧张的注视下,辉子的脚趾,那苍白瘦削的脚趾,真的又蜷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点。
病房里霎时间安静极了,只有仪器规律的、低低的运行声。然后,小雪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大哭,那眼泪是悄无声息涌上来的,充满了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喜悦。穆大哥也觉得鼻腔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憨厚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辉子知道使劲了!这是大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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