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二百五十六天,窗外的槐树已经悄悄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病房里,他仍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妻子小雪刚将温热的毛巾敷在他有些僵硬的手指上,轻轻揉搓着。这几乎成了她每日的仪式,仿佛那一点点暖意能顺着指尖,流回他沉寂的身体深处。
护工穆大哥端着温水盆进来,动作放得又轻又稳。他朝小雪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熟练地帮辉子侧了侧身,用空心掌在他后背规律地叩击。这工作他做了快三个月,早已烂熟于心。
“今天咳得好像少些了。”穆大哥一边叩着,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他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但做起这些护理动作来却异常细致。
小雪直起身,看着丈夫微微起伏的侧影,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期盼。“是啊,昨天痰似乎也没那么粘了。”
春天确实带来了变化。刚开春那会儿,辉子还时常被一口痰憋得脸色发紫,需要紧急吸痰。最近这半个月,吸痰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他的脸颊似乎也丰润了一点点,虽然眼睛依旧紧闭,但偶尔,当阳光恰好落在他眼皮上时,那睫毛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每次看到这细微的动静,小雪的心就跟着猛跳一下。医生来看过,也说这是好的迹象,神经反应在慢慢恢复,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但总算在无尽的黑暗里,撕开了一道微光的口子。
康复训练也增加了项目。除了被动的肢体活动、按摩、站床,现在每天下午,治疗师还会来给辉子做经颅磁刺激和肢体关节的主动诱导训练。穆大哥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学,治疗师怎么做,他就用本子记下要点,再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尝试着给辉子做。他说,多动动,气血才能活。
这些变化,像春雨后的草芽,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病房里日复一日凝滞的空气。连窗外麻雀的啁啾,听起来都比冬日里欢快了许多。
只是,随着春天一起来的,还有那如期而至、沉甸甸的经济压力。十天一付的护工费,像一只准时敲响的钟,提醒着小雪现实的重量。穆大哥人好,话不多,做事扎实,从不提钱的事,甚至有时小雪忙完了,他也不会催促。但越是这样,小雪心里越是过意不去,也越是焦虑。
今天又到了该结算的日子。下午,趁着穆大哥推辉子去楼下小花园“见见风”的工夫,小雪走到住院部楼下僻静的角落,给娘家哥哥打了个电话。哥,能不能再周转五千?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嫂子隐约的抱怨声,然后哥哥叹了口气,说晚上转给她。挂掉电话,小雪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青草和隐约的花香,那香气让她眼眶有些发酸。积蓄早已见底,亲戚朋友能借的也都借了一圈,接下来的康复费、药费、生活费……像一座座看不见顶的山。
回到病房时,穆大哥已经推着辉子回来了。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辉子盖着的薄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穆大哥正用湿棉签,小心地擦拭辉子的嘴角。
“穆大哥,”小雪走过去,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略显厚实的信封,“这是这十天的工钱,您数数。”
穆大哥停下动作,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信封。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捏了捏厚度,然后抬起眼看了看小雪有些憔悴却强撑着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简单地说:“嗯,不用数,信得过。”他把信封小心地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拉好拉链。
“辉子今天在外头,眼皮好像动了动。”穆大哥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推他过那个有花坛的拐角,太阳有点晃眼,我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虽然就一下。”
“真的?”小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几步跨到病床边,俯下身,紧紧盯着丈夫的脸。阳光正好移到他额头上,那里的皮肤光洁,却没有什么表情。
“也许是我眼花了,”穆大哥搓了搓手,“不过,总觉得他一天比一天有点不一样了。像是……像是在很慢很慢地,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这句话,比任何医生的判断都更让小雪的心里翻涌起热浪。她轻轻握住辉子露在毯子外面的手,那手还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搭着。但她仿佛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皮肤下,血液正随着季节的更替,流得更温热、更欢畅了一些。
傍晚,穆大哥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医院附近的出租屋。临走前,他像往常一样,检查了床头的呼叫铃是否在顺手的位置,又把保温壶里灌满了热水。“晚上要翻身,叫我,我手机不关。”他叮嘱道。
“穆大哥,谢谢。”小雪送他到门口。
穆大哥摆摆手,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楼道里飘来不知哪间病房的饭菜香,混合着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雪拧了条热毛巾,再次给辉子擦脸。指尖抚过他消瘦的颧骨,闭合的眼睑,干燥的嘴唇。她低声说着白天发生的琐事:楼下花坛里的月季打了花苞,隔壁床的老爷子今天出院了,女儿在视频里又学会了一首新儿歌……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他的手背。
窗外,天色由淡金转为青灰,最后沉入墨蓝。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而近处,只有监护仪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以及辉子平稳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听起来似乎真的比以往要深长、有力了一点点。
信封里的钱,又能支撑下一个十天。而下个十天,窗外的叶子会更绿,花会再开几朵。或许,辉子眼皮的颤动,就不再是别人的错觉。
小雪俯身,在丈夫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微凉,却带着无尽的暖意。她知道,冬天确实过去了。而春天带来的,不止是复苏的万物,还有这咬着牙、一天一天、从绝望土壤里挣扎着生长出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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