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器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钟摆一样规律，提醒着时间还在往前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又很快消散在冬日的空气里。今天是除夕。
辉子平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沉重。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那声音是小雪最熟悉的——痰多的征兆。从早晨六点开始，护士就来给他吸过一次痰，现在又该到时候了。小雪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丈夫的脸。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比刚送来时好多了。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温热热的，手指微微弯曲着。
“爸今天气色不错。”女儿小雨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我刚才跟护士姐姐学了怎么拍背，让我试试？”
小雪点点头，让开位置。小雨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的上半身，让他侧躺着，然后用手掌空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拍了几分钟，辉子的喉咙里传来几声咳嗽，虽然很轻微，。小雨赶紧拿过吸痰器，动作却犹豫了。小雪接过来，熟练地操作起来。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很快，痰液被吸了出来。辉子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眉头也松开了些。
“妈，你真厉害。”小雨小声说。
小雪摇摇头，没说话。她拧了热毛巾，给辉子擦了擦脸和脖子。毛巾擦过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些扎手。这些胡茬以前都是辉子自己刮的，每个早晨，他站在洗手池前，哼着走调的歌，镜子里的他精神抖擞。现在，她每隔几天就要帮他刮一次，动作要很轻很轻，怕弄伤他。
输液架上挂着三袋药水，现在已经换到第二袋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细细的管子流下来，流进辉子手背上的留置针里。那针已经扎了快一个月了，手背有些浮肿，皮肤发青。小雪每天都会用热毛巾给他敷，护士说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她总是敷得很仔细，一边敷一边跟他说话，虽然知道他不一定能听见。
“辉子，今天过年了。”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记得吗，去年过年你做的红烧肉，小雨说太咸了，你还不服气，非要大家都说好吃。其实真的有点咸，但我还是吃了一大碗。”
小雨在旁边笑了：“爸那次还偷偷往我碗里夹了好几块，说我正在长身体要多吃肉。我都二十了，他还老觉得我是个小孩。”
“在他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小雪说。她转头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了，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一家一家的人影晃动着，大概都在准备年夜饭吧。她收回目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饭盒。
“我也带了‘年夜饭’。”她打开饭盒，里面是摆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白白胖胖的，一共十二个。“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我今早特意包的。小雨擀的皮，她说要让她爸吃上她亲手做的。”
小雨凑过来，拿起一个饺子：“爸，这个是我包的，你看，这个褶捏得最好看。你快醒醒啊，醒了就能吃了。要不……我先替你尝一个？”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嗯，好吃。妈调馅的手艺一点没退步。”
小雪也拿起一个饺子，放在辉子嘴边轻轻碰了碰，像是一种仪式。“吃吧，过年了，吃饺子。”然后她把饺子放回饭盒，自己也没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这半年来，她的胃口一直不好，体重掉了十几斤。有时候小雨会逼着她吃饭，她会勉强吃几口，但吃不出什么味道。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小刘探进头来：“雪姐，小雨，过年好。哟，还带饺子啦？”她走进来，检查了一下辉子的输液情况，“今天状态挺稳定的。刚才主任来查房的时候还说，辉子哥的各项指标都比上周好了一些。”
“真的吗？”小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小刘笑着说，“虽然进步很慢，但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你们要有信心。”
小刘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输液器的滴答声和辉子的呼吸声。小雨打开手机，播放起一首很老的歌，是辉子年轻时最爱听的。“爸，你听，这是你最喜欢的歌。你说过，这首歌让你想起和我妈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你总骑着自行车载我妈，车后座上绑着录音机，一路走一路放这首歌，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歌声轻轻流淌在病房里，温柔而怀旧。小雪听着听着，眼睛有点湿。她想起很多年前，辉子确实干过这种事。那是九十年代末，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却已经敢做这么张扬的事。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听着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姑娘。那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听不见她的声音，也听不见这首歌。
“妈。”小雨握住她的手，“爸会醒的。医生不是说了吗，昏迷时间越长，醒来的可能性就越小，但不是没有可能。爸那么坚强，他一定会为了我们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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