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这半年她哭得太多了,现在反而哭不出来了。她必须坚强,为了辉子,也为了女儿。她重新在病床边坐下,开始给辉子按摩手臂和腿。这是康复师教她的,每天都要做,防止肌肉萎缩。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从肩膀到手指,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寸肌肉都要按摩到。她一边按一边跟辉子说话,就像他醒着一样。
“今天隔壁床的老爷子出院了,他儿子来接他的,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老爷子走之前还特意过来跟你道别,说他先走一步,让你也快点好起来。辉子,你听见没有?大家都盼着你好起来呢。”
“楼下小花园的梅花开了,红色的,特别好看。等你醒了,我们推你下去看看。你最喜欢梅花了,说梅花最坚强,天越冷开得越艳。你也得像梅花一样,知道吗?”
“小雨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系第一。这孩子用功,每天晚上都学到很晚,我说她也不听,跟你一样倔。她说要拿奖学金,等爸爸醒了给爸爸买礼物。你想让她买什么?她偷偷问我你喜欢什么,我说你什么都不缺,就缺赶紧睁开眼睛看看我们。”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很轻很柔。小雨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远远近近,噼里啪啦的,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电视里春晚开始的声音从隔壁病房飘过来,主持人说着喜庆的贺词,歌舞热闹欢腾。但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好像走得很慢,慢到几乎静止。
第二袋药水输完了,小雨叫来护士换了第三袋。护士看着输液速度,调整了一下调节器。“这袋输完大概得十点了。你们晚上在这儿陪床吗?”
“嗯,我们今晚都在这儿。”小雪说,“过年嘛,一家人要在一起。”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小雨把病房的灯调暗了一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病床,辉子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小雪继续给他按摩着,从手臂到手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捏。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是一双干活的手。这双手修过自行车,扛过煤气罐,给小雨扎过辫子,也给她做过饭。现在,这双手安静地躺着,任由她摆布。
“辉子,你还记得小雨第一次走路吗?你比我还激动,围着孩子转圈,结果自己绊了一跤,把小雨吓哭了。你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哄她说爸爸不疼。”
“你总说,等小雨长大了,我们就轻松了,可以到处去旅游。你说要带我去云南,去西藏,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我说那些地方太远了,你说不怕,有我呢。”
“辉子,我和小雨都在等你。我们不着急,你慢慢来,但是一定要来,好吗?一定要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辉子的手背上。她赶紧擦掉,深吸一口气,继续按摩。
小雨走过来,抱住母亲的肩膀。“妈,你别难过。爸能听见的,他一定都能听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第三袋药水也快要输完了。窗外的鞭炮声达到了高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传来烟花升空的呼啸和绽放的闷响。零点快到了。
小雪和小雨一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突然,一朵巨大的烟花在远处炸开,金色的光芒四散开,像一束绚烂的花。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夜空装点得五彩斑斓。
“爸,你看,放烟花了。”小雨轻声说。
就在这一刻,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小雪猛地回头,看见辉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看见了。她冲回床边,握住他的手:“辉子?辉子?”
辉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混浊而迷茫,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着焦距。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动,最后落在了小雪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小雪看懂了。他在叫她的小名,那个只有他会叫的小名。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她没有擦,任它们流淌。“我在,辉子,我在这儿。小雨也在,我们都在这儿。过年了,我们在一起过年。”
辉子的眼睛又转向小雨,眼神柔和了一些。他再次努力地动了动嘴唇,这一次,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饺……子……”
小雨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有,有饺子,爸,我给你留着呢,就等你醒过来吃。”
辉子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沉沉地睡去了。
小雪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新年的钟声似乎在这一刻敲响了,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汇成一片海洋。
这个年,终究是团圆了。
第三袋药水刚好输完,输液器发出嘀嘀的提示音。小雪按下呼叫铃,等待护士来处理。她和小雨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泪水,也有希望。
漫漫长夜终于透进了一丝曙光,虽然还很微弱,但终究是来了。春天,也许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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