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他的呼吸平稳，却毫无回应。小雪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嫂子，我给小雨买了过年的新衣服，今天快递到家了哦。”后头还跟着一个开心的表情。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小雪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谢谢？显得太生分。说不用破费？可事实是，她们确实已经很久没给小雨添置过像样的新衣了。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好”，外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放下手机，小雪望向辉子。他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可能睁开眼，笑着问她：“怎么了？发什么呆？”可是这样的想象，已经重复了171天，每一次都以无声的沉默收场。
傍晚时分，小雨从学校回来了。她轻轻推开门，书包还在肩上，脸上带着周末回家的轻松。看到小雪坐在床边，她笑了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妈，我回来了。”
“嗯。”小雪起身，想去给她热饭菜，却听见小雨轻声说：“我刚在门口看到快递了，是小姨寄来的。”
小雪脚步一顿。小雨已经拆开了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款式简洁大方，领口有一圈柔软的绒毛。小雨把衣服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小雪。“妈，这衣服真好看。”
小雪心里一酸，走过去摸了摸那件衣服。面料很软，保暖性应该不错。“你小姨总惦记着你。”
“我知道。”小雨把衣服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握住了辉子的手。“爸，小姨给我买新衣服了。今年过年我可以穿新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小秘密。辉子当然没有回应，但小雪看见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被那件衣服照进了一束光。
晚饭时，餐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个炒鸡蛋。小雪把鸡蛋都拨到小雨碗里，“多吃点，学校里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小雨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妈，下学期我想找个家教兼职，已经联系好了。”
小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你课业不忙吗？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不忙的。”小雨抬起头，眼神坚定，“一周就两次课，不影响学习。而且……我也长大了。”
小雪没再说话。她知道女儿的心思。自从辉子倒下后，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流走，每个月的康复费、医药费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小雪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辉子，周末还要去医院拿药、咨询医生。小雨看在眼里，早就不是那个只需要读书的孩子了。
吃过饭，小雨抢着洗碗。小雪回到辉子房间，在床边坐下。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晕淡淡地透进来。她拉起辉子的手，那双手曾经厚实有力，如今却瘦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
“辉子，你知道吗？”小雪轻声说，“小雨真的长大了。她会省钱，会想着分担，收到新衣服那么高兴……却一句都没提我们多久没给她买过新衣服了。”
她说着，眼眶有点发热。“有时候我觉得对不起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个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可我们家小雨……”
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小雪低下头，把脸埋在辉子手边。温度从他的皮肤传来，微凉，却还有生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小雨轻轻推门进来。“妈，我洗好了。”
小雪连忙擦擦眼睛，抬起头。“嗯，你早点休息。”
小雨却没走，她走到床边，看着辉子，忽然说：“妈，你别难过。爸爸会醒的。”
“我知道。”小雪勉强笑了笑。
“而且，”小雨蹲下来，握住了小雪的手，“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真的。”
小雪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小雨很认真地看着她，“虽然爸爸生病了，家里很困难，但是我们三个人还是在一起啊。你每天照顾爸爸，我每天上学回家，我们照样吃饭、说话、过日子。爸爸只是睡着了，他还在这个家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小姨给我买衣服，我很开心。但就算没有新衣服，过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好。所以妈，你别总是觉得对不起我。我没有觉得委屈。”
小雪看着女儿，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雨的眉眼间有了辉子的影子。那种温和而坚韧的神情，那种面对困难时依然能微笑的样子，和辉子一模一样。
“你真像你爸。”小雪喃喃说。
小雨笑了。“那当然，我是他女儿嘛。”
夜深了，小雪给辉子擦洗身体，按摩四肢。这套流程她已经做了整整171天，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轻柔。擦到辉子的脚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辉子还健康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冬天把冰冷的脚伸到她腿上，逗得她哇哇大叫。那时候的小雨还小，会趴在床上看他们闹，咯咯笑个不停。
那些平凡的、吵闹的、温暖的夜晚，现在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做完所有护理，小雪在辉子身边躺下。她侧过身，看着丈夫安静的侧脸。“辉子，你听见了吗？小雨说她没觉得委屈。”
房间里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声响。
“可是我觉得委屈。”小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我委屈你为什么还不醒，委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委屈小雨要这么懂事……辉子，你要是能听见，就快点醒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没入枕头。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屋里却暖意融融，暖气开得很足——这是小雪坚持的，她怕辉子冷。哪怕开销再大，她也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凉。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还要很多个171天。但只要辉子还在呼吸，这个家就还在。小雪这样想着，渐渐陷入了浅眠。梦里，她听见辉子笑着说：“小雪，我回来了。”
而现实里，她的手依然握着辉子的手，像过去的171天一样，不曾松开。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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