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城的冬日，阳光总是吝啬的。稀薄的、带着寒意的光晕透过密室高处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投下微弱的光斑，恰好落在云昭缓缓睁开的眼睫上。
这一次醒来，身体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些许。那蚀骨的虚弱依旧存在，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深渊。她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绵软无力，却不再是全然不听使唤的麻木。心口那奇怪的滞涩感还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腔里，但至少，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
她偏过头，看到谢凛依旧守在床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脸上的胡茬打理过，但眼底的乌青和眉宇间难以化开的疲惫，却清晰可见。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卷边境布防图，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谢凛猛地抬起头。当对上她清亮了些许的眸子时，他眼中瞬间漾开的、毫不掩饰的欣喜，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让云昭的心弦轻轻一颤。
“醒了？感觉可好些？”他立刻放下布防图，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他伸手想碰触她的额头试探温度，指尖在半途又顿住，似乎怕唐突了她。
云昭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那手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和薄茧，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与气质不符的笨拙的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水。”
谢凛立刻转身去倒水，动作快而稳。他扶着她稍稍坐起，将温水一点点喂到她唇边。这一次，吞咽的动作顺畅了许多。
喝完水，云昭靠在他垫高的软枕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被他放在一旁的布防图，上面用朱笔标记的箭头和防线，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北狄……要南下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北狄？南下？这些词为何会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她对这个国家、这些军国大事，似乎……本该是陌生的。
谢凛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更有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边境有些异动，周将军他们在应对。这些事你不必操心，安心养伤便是。”他避重就轻，语气温和。
云昭却无法忽视脑海中那些突然浮现的碎片。她闭了闭眼，努力捕捉那些模糊的影子：漫天黄沙，连绵的军营，还有……一张模糊的、带着担忧的年轻将领的脸庞，似乎是……周显？
“周将军……”她喃喃道，“他是不是……左眉有一道疤？”
谢凛浑身一震，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昭儿她……开始想起一些事了！不是通过他的讲述，而是源自她自身的记忆！这无疑是好事，证明她的神魂正在复苏。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那些痛苦记忆的回归。他既期待又害怕。
“是，”他声音低沉，带着鼓励，“是当年随我追击北狄残部时，被流矢所伤。”
云昭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些混乱的画面闪过脑海：金戈铁马，喊杀震天，还有……一个雪夜，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滞涩感，似乎还残留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痛楚。
“我好像……去过边境？”她不确定地问，眼神迷茫。
谢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多么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们如何在药王谷相遇，如何在京城波诡云谲中相互试探，她如何为了救他而身中情蛊，又如何为了边境百姓而剜心取血，一夜白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有甜蜜，有误会，更有撕心裂肺的牺牲。
但他不能。巫咸再三叮嘱，她的神魂如同初凝的水晶，脆弱不堪，任何强烈的情绪刺激，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激发诅咒的反扑。
“或许吧，”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轻轻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白发（她尚未注意到自己发色的变化）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等你再好些，慢慢想，不着急。”
他的体贴和隐瞒，让云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她感觉他像是一本厚重的书，她只能翻开扉页，却无法窥见内里波澜壮阔的篇章。而她自己，更像是一本被撕去关键页册的残卷，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空白。
就在这时，巫咸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走了进来。浓郁的药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
云昭的目光落在巫咸端着药碗的手上，那双手稳定而有力，指节分明。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性动作——他用尾指轻轻托着碗底——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她记忆中的某片迷雾！
这个动作……好熟悉！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巫咸那双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同样稳定、同样会在端药时用尾指托住碗底的手……那是……是她早已逝去的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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