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德的身体随着液面下沉,最后瘫在容器底部,赤裸,苍白,像搁浅的水母。
但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里没有数据流,只有纯粹的、人类的困惑。
“为……什么……”他嘶声说。
汤姆没有回答。
他转向主控台,寻找关闭系统的物理开关。
但所有控制界面都锁死了——系统进入安全模式,拒绝任何输入。
除了一个。
手动超驰开关。
红色的护盖,标签:紧急关闭(会终止所有湿件节点的生命支持)。
科林伍德在1985年面对的同一个选择。
汤姆的手放在护盖上。
莱尔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流血,但眼神疯狂:“不要……莫兰德博士是对的……秩序……需要牺牲……”
汤姆看着他:“谁给你权利决定谁该牺牲?”
“科学……进步……”
“科学应该是工具,不是神。”汤姆说。
他打开护盖。
红色按钮暴露在面前。
按下它,两千多个动物大脑会死亡,八个志愿者大脑会死亡,莫兰德会死亡,初代受体……可能也会死亡。
艾米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微弱但清晰:
“汤姆……下面……液氮储罐……手动释放……冷冻……不是杀死……冬眠……”
他懂了。
关闭生命支持是杀死。
但冷冻是暂停。
汤姆看向地板。
有一个检修盖,标签:液氮输送系统 - 手动控制。
他撬开盖子。
下面是复杂的阀门阵列,每个阀门都有标签。
他找到总阀,旋转。
嘶——
低沉的气流声从地板下传来。
不是一处,是整个中继站都在发出声音。
培养槽的温度开始骤降。
淡蓝色的营养液表面结出冰晶。
动物大脑的搏动变慢,停止,进入低温休眠状态。
志愿者节点的培养槽也注入液氮。
八个大脑表面覆盖白霜,神经活动归零。
中央容器,液氮从底部注入。
莫兰德的身体迅速结冰,最后的困惑表情凝固在脸上。
温度还在下降。
汤姆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的潜水服不是为这种极端低温设计的。
呼吸在面罩上结霜,手指开始失去知觉。
他需要离开。
但艾米的声音又来了:
“我……不能……离开网络……维持……稳定……”
“你会冻死的!”
“低温……减慢代谢……我可以……维持更久……你快走……”
汤姆看向控制台。屏幕上,初代受体的生命体征还在——艾米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他们的基础生命功能,但强度在衰减。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任何事。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燧石碎片上——荆棘沙漏装置碎裂后残存的晶体。
艾米说过:燧石是量子意识稳定器。
逆压电效应——压力产生电荷,电荷可以产生热。
汤姆脱下右手手套,皮肤瞬间被低温冻痛。
他用燧石锋利的边缘,狠狠划过掌心。
血涌出,但立即冻结。
同时,燧石内部产生微弱的电荷。
不是电击,是……温热的波动。
像把手放在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上那种轻微的麻热。
他把带血的燧石按在控制台的数据接口上。
瞬间,系统检测到异常信号——科林伍德的权限密钥+生物特征+燧石的量子特征。
安全模式解除。
屏幕亮起,显示新选项: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科林伍德继承者)+ 生命维持紧急状态
可用选项:
完全关闭(终止所有生命)
深度冷冻(所有节点进入冬眠,持续时间:理论无限)
局部维持(指定节点保持活性,其他冷冻)**
汤姆选择3。
指定节点:初代受体48人 + 艾米。
系统提示:局部维持需要持续能源。
当前钚电池电量可维持:7天。
之后需要外部电源接入。
七天。
他需要七天内找到方法,把艾米和四十八个人从网络里安全分离。
“确认。”汤姆说。
系统执行。
除初代受体外的所有湿件节点,进入深度冷冻。
液氮继续注入,直到整个中继站内部温度稳定在零下196℃。
一个现代的冰墓。
汤姆的四肢已经麻木。
他踉跄走向气闸,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水泥。
莱尔躺在门口,身体半冻,但还活着。
他抓住汤姆的脚踝,手指像冰钳。
“你……毁了……一切……”
汤姆踢开他的手:“我阻止了一个疯子。仅此而已。”
他进入气闸,关闭内门,注水。
冰冷的河水涌入,反而比舱内的极寒温暖一点。
外门打开,他游出去。
回头看,中继站的观察窗已经结满厚厚的白霜,像眼睛闭上了。
他向上游。
头顶,水面的光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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