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整座京城却已从沉睡中苏醒。
不，更准确地说，它一夜未眠。通往皇城的各条主干道上，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肃清戒严，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身着崭新号衣的军士们持戈肃立，如同两排沉默的雕像，从各个城门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到近乎压抑的气息。
偶尔有身着朝服、乘坐官轿或骑马的官员匆匆而过，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许多窗纸后面，都隐现着好奇而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支沉默流向皇城的队伍。
国师府的马车也在其中。
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驽马，车厢朴素无华，并无过多装饰，只在角落刻有一个不起眼的、代表钦天监的星纹标记。
林微端坐车内，双目微阖，看似养神，实则心神沉凝，将今日的整个计划在脑海中最后一遍推演。
林安坐在他对面，小身板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既兴奋又忐忑。
他还是第一次参与如此盛大的典礼，更是深知公子今日身负重任。
“公子，咱们……能成吗？”
林安终究没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尽人事，听天命。你只需记住我交代你的事，守在观测点，无论发生什么，莫要慌乱，也莫要擅自行动。”
他的平静感染了林安，小家伙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马车随着车流，缓缓通过重重检查，驶入皇城。
在指定的官员停车区域停下后，林微带着林安下车。
立刻有一名小太监迎了上来，恭敬地引着他们前往钦天监官员所在的区域——位于祭坛外围东南侧的一处廊庑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整个祭坛，尤其是那座高大的祈年鼎。
沈括早已带着几名心腹吏员在此等候，各种观测仪器也已架设妥当。
见到林微，沈括立刻上前，低声道：
“国师大人，一切准备就绪。下官已核查过，三处观测点视角俱佳，数据记录人员也已就位。”
“很好。”
林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沈括，扫向整个祭坛区域。
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巨大祭坛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九重台阶层层向上，象征着九五至尊。
坛顶中央设昊天上帝神位，东西两侧分列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等诸神牌位。
旌旗招展，仪仗森然。
身着特定礼服的太常寺官员和宦官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布置，动作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东侧的祈年鼎上。
那是一座需两人合抱的青铜巨鼎，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厚重，鼎身铭刻着祈求五谷丰登的铭文。
此刻鼎内空空，尚未添加香料。几名太史局的官员正围在鼎旁，与太常寺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为首者，正是太史令周淳阳！
周淳阳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恰好与林微视线相遇。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符合他身份地位的、矜持而淡漠的表情，但林微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忌惮与阴鸷的光芒。
周淳阳遥遥对着林微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又低下头，仿佛专心于眼前的事务。
“装得倒像。”
玄罗在林微识海中嗤笑一声。
林微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沈括吩咐道：“开始例行观测记录，风、云、光、影，任何细微变化，均不可遗漏。”
“下官明白。”
沈括领命，立刻指挥手下吏员忙碌起来。
林微则寻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站定，看似在观察天象，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开来，重点笼罩在祈年鼎及其周围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官员们陆续抵达，按照品级班序站定。
文武分明，紫绯青绿，冠带俨然，鸦雀无声。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在广场上积聚。
辰时正，净街鞭响，钟鼓齐鸣。
庄严的礼乐声中，皇帝姬元昊身着繁复隆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侍卫与宦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坛。
他神色肃穆，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祭典，正式开始。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一系列复杂而古老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在广场上回荡，百官随着指令跪拜、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仪式感。
林微的心神却高度集中，完全不在仪式本身。
他的神识死死锁定着祈年鼎。
就在皇帝完成初献礼，准备进行亚献，即将亲自到祈年鼎前焚香祷告的前一刻，他等待的异动，终于出现了！
只见一名穿着低阶太史局官服、一直垂首侍立在周淳阳身后的官员，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身上时，极其隐蔽地、用一个看似整理香料的动作，将一小撮颜色略深、近乎墨蓝的块状物，混入了旁边宦官捧着的、准备填入祈年鼎的顶级香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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