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后,它已不再是残影。
它在他胸膛中缓缓旋转,将一缕缕温热的帝道气运推入他三百年枯竭的经脉。
那热度不是灼烧。
是点燃。
他想起王枫在石室中对他说的话:
“你的太祖用了三千年。”
“你才用了三百年。”
“剩下的两千七百年,为父陪你走。”
他睁开眼。
府门大开。
老管事躬身而立:
“凌公子,城主有请。”
碎星城城主,姓晏,单名一个“殊”字。
地仙后期修为,执掌此城七千年。
凌天跪在殿中,没有抬头。
他只是以额头触地,将那道被三十七个人、一艘银叶船、一株三寸高的幼苗共同托举起的玉玺印记,坦然置于这位七千岁城主的审视之下。
殿中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城主指节轻叩扶手的细微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你叫凌天。”晏殊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喜怒。
“是。”
“三百年前,凌氏皇城沦陷,你母后携你逃出,自此下落不明。”
“是。”
“三百年间,无数人想借你这道印记复辟凌氏仙朝,都被你拒绝了。”
凌天沉默片刻。
“是。”
“为何?”
凌天抬起头。
这是他从踏入碎星城以来,第一次直视上位者的眼睛。
“因为,”他轻声道,“草民三百年苟活,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想借草民印记复辟的人——”
“问过草民的名字。”
晏殊看着他。
七千年了。
他见过无数跪在这殿中的流亡者、投机者、野心家。
每一个都自称凌氏遗脉。
每一个都试图用那枚残缺的玉玺印记,换取碎星城的庇护或支持。
他从不应允。
不是不相信凌氏尚有遗孤。
是他等了七千年,没有等到一个值得他应允的人。
此刻,他望着跪在殿中的少年。
望着他胸口那枚脉动频率与三万年前太祖开基时完全一致的玉玺印记。
望着他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双颊,因三百年矿奴生涯而布满老茧的双手,因穿着不合脚的草鞋磨破脚跟、一路走来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细碎血痕的双脚。
望着他——那双终于敢抬起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此番前来,”晏殊道,“所求为何?”
凌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被王枫摘下、被他贴身温养了四日的银叶子叶。
叶片在他掌心微微舒展,边缘那道银色叶脉在殿中灵灯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草民奉仙帝陛下命,求城主三事。”
晏殊看着他掌心的叶。
“说。”
“其一,求城主准许飞升谷自立,不纳赋税,不归戍卫司管辖。”
“其二,求城主将碎星荒原东北废弃矿区三百里地,正式划归飞升谷。”
“其三……”
凌天顿了顿。
他将银叶子叶轻轻放在掌心正中,双手托举过头顶。
“其三,求城主——”
“承认凌氏帝脉未绝。”
殿中一片死寂。
晏殊的指节,停在扶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被少年双手托举的、来自异界飞升者的子叶。
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带着被摘取时留下的断口。
但它在他掌心微微脉动着,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渡入他七千年未曾有过波澜的道心。
“飞升谷……”晏殊轻声道,“是何人所立?”
凌天抬起头。
“是从下界飞升而来的仙帝陛下。”
“陛下道号?”
“洪荒仙帝,道号‘混沌’。”
晏殊沉默。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戍卫司左营统领楚晏回报时说的那句话:
“那名飞升者道基尽碎、帝丹燃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他跪在飞升谷碑前时,脊背挺得比末将见过的任何一位城主都直。”
晏殊当时没有回应。
此刻,他看着掌心这枚来自异界飞升者的子叶,看着它边缘那道与凌氏皇陵供奉的太祖手植银叶珊瑚母株如出一辙的银色叶脉——
他忽然明白了。
那道脊背,不是帝威。
是传承。
“凌天。”晏殊道。
“草民在。”
“你那位仙帝陛下,可曾问过你——”
“为何三百年苟活,不愿与人复辟?”
凌天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子叶。
“……问过。”他的声音很轻。
“草民说,因为草民三百年,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想借草民印记复辟的人——”
他顿了顿。
“愿意将草民称作‘为父陪你走’的人。”
晏殊看着他。
七千年了。
他等到了。
“三件事,”老人缓缓道,“本城主应了。”
凌天怔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座上那位七千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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