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的草鞋,在碎星城外的官道上踏出第三百零一步。
他停下脚步。
三百里荒原,他走了三日又三夜。
脚下那双阿萝亲手脱下的草鞋,底子已磨穿大半,边缘的麻线断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垫着的那层——临行前夜,陈铁生沉默地塞进来的、从自己旧袄里撕下的棉衬。
他低头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染着陈伯身上常年矿灰的棉絮,沉默片刻。
然后将脚抬得更高些,稳稳踩在碎星城门前那块被三万年行人车马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
城门洞开。
没有守卫盘查,没有入城税吏。
黑煞军覆灭后,碎星城的城门便这样日夜敞着,像一头被拔去獠牙的老兽,疲惫地喘息。
凌天走进去。
这是他三百年人生中,第一次以“入城者”的身份踏入碎星城。
不是矿奴。
不是流民。
不是跪在城外官道边,等待某位贵人经过时磕头乞食的亡国余孽。
是飞升谷凌氏。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道被王枫唤醒后日夜脉动的玉玺印记,轻轻压平。
然后,他抬起头。
碎星城比他想象的更旧。
三万年前,凌氏太祖在此地开基建城时,曾亲手在城墙东南角种下一株从下界带来的银叶珊瑚。
那株树活了八千年,死于一场罕见的虚空风暴。
此后三万年,历代城主在原址重建过七次纪念碑,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巍峨。
第七次重建的纪念碑,就在凌天踏入城门后第一眼看到的东南广场中央。
碑高三十丈,通体由整块虚空青玉凋成,碑顶镌刻着凌氏开国太祖的道号——昊天。
凌天站在碑下,仰头望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他身后,进城的商贾与散修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朝这个衣衫褴褛、赤脚穿着破草鞋的少年投来一瞥,随即移开目光。
碎星城每天都有这样的流民。
没什么稀奇。
凌天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那两个字沉入眼底,沉入胸口那道三百年来从未敢在人前显露的玉玺印记。
他忽然想起三岁时,母后抱着他,在太祖画像前跪了一夜。
他太小了,不懂得跪的意义,只知道膝盖疼,困得直往母后怀里钻。
母后没有骂他。
她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些,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天儿,你看。”
她指着画像中那道威严而孤独的身影。
“那是太祖。”
“他老人家从下界飞升时,比你现在还小一岁。”
“他没有母后抱着,没有皇城住着,连一双完整的草鞋都没有。”
“他用三千年,从一无所有,走到开国仙帝。”
“你只用活到他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够了。”
凌天那时不懂。
他只觉得母后的怀抱很暖,太祖画像上的眼神很凶。
三百年后,他独自站在这座太祖亲手创建、又被凌氏子孙遗忘了三万年的城池中,仰头望着碑顶那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母后那天夜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天儿,你不需要成为太祖那样的人。”
“你只需要活下去。”
“活到凌氏还有人记得,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凌天低下头。
他将胸口那枚子叶取出,放在掌心。
叶片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断口处的银色汁液已彻底干涸,化作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痕。
但它没有枯萎。
它依旧柔软,依旧温热,依旧在他掌心散发着极淡的、温润的微光。
如同飞升谷那株三寸高的幼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
如同那位仙帝将银叶子叶摘下、放入他掌心时,指尖那一瞬的温度。
如同阿萝每天清晨蹲在树苗旁,用小水桶里的清水,一遍遍浇灌那块湿土的专注侧脸。
凌天将子叶收入怀中。
他转身,离开碑下。
碎星城城主府,在东城正中。
那是一栋三万年不曾易主的古老建筑,外墙是太祖开基建城时亲自采掘的星纹岩,深青色的岩面上密密麻麻镌刻着历代城主的功绩铭文。
凌天跪在府门外,将那双磨穿底的草鞋脱下,整齐地放在身侧。
他没有穿陈伯的棉衬。
他只是赤着脚,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跪了半个时辰。
府门终于打开一道细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管事探出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凌天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玉玺印记上,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阁下是……”
凌天抬起头。
“飞升谷凌氏,凌天。”
“奉仙帝陛下命,求见城主。”
老管事沉默片刻。
“请稍候。”
府门重新合上。
凌天依旧跪在原地。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胸口那道正以稳定频率脉动的玉玺印记。
三百年前,母后将这枚印记刻入他血脉时,它几乎是透明的,如同一道随时会消散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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