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闭上眼睛。阳光刺在眼皮上,留下血红的残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搏动,一声,一声,像敲在蒙皮鼓上。
“厚葬。”他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所有遇难者,无论国籍身份,联军出钱,按最高规格安葬。受伤的,全力救治。家园被毁的,统计损失,联军协助重建。”
“指挥官,我们的经费……”
“去找老陈。”杨康说,“告诉他,这是龙国欠这些平民的。如果他们不愿出,就从缴获的白家资产里扣。如果还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从我的薪水里扣。扣一辈子,我也认。”
杨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郑重地点头:“是。我立刻去办。”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瓦砾上踩出细碎的声响。杨康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废墟。风吹过,卷起黑色的灰烬,像无数细小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然后飘散。
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还坐在废墟堆上。一个女军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女孩呆呆地看着糖,又看看军医,没有接。军医剥开糖纸,把糖轻轻塞进她手里,摸摸她的头,起身走了。
小女孩看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滚,滴在怀里的布娃娃上。
杨康移开视线。他望向更远处——街道上,士兵们正在帮平民清理废墟,抬起断裂的房梁,搬开破碎的砖石。有人从瓦砾中刨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烧得只剩一半的存折和几张老照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捧着盒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更远的空地上,医疗帐篷前排着长队。穿白大褂的军医在伤员间穿梭,清洗伤口,缝合,打针。有个年轻人躺在担架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纱布包着断肢处,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他睁着眼睛看天,眼神空洞,像两个窟窿。
炊事班架起了大锅,粥的香气飘过来。衣衫褴褛的平民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铁罐、半边椰子壳。士兵用大勺舀粥,动作很小心,怕洒了。有人接过粥,不急着吃,先对着士兵鞠躬。士兵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这一切都在阳光下发生,清晰得刺眼。
杨康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向指挥车,脚步很稳。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石的街道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晃过瓦砾,晃过血迹,晃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战争痕迹。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车厢里还残留着无线电的静电杂音和汗水的味道。他从储物格里拿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往下,稍微压下了胸口的什么东西。
车载电台响了起来,传出猎犬的声音:“指挥官,城西发现个地下仓库,情况有点特殊。需要您过来看看。”
杨康按下通话键:“位置?”
“原白家三号仓库地下。工程队清理废墟时挖塌了墙面,露出个入口。”
“里面有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猎犬的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军火。很多。而且……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杨康放下水瓶,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后视镜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里,黑果城的废墟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我马上到。”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慢慢驶离废墟,驶向城西。后视镜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车子转过街角,汇入清理废墟的车流中。阳光依旧炽烈,照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城市上,蒸腾起滚烫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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