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丢人,太不丢人了。办得真好。”红梅说。她的目光往小雅那边轻轻带了一下,又收回来。
“红梅,来,我单独敬你一个。”张姐把酒瓶拿起来,要给红梅倒。
红梅伸手挡住:“这杯我陪你。可你悠着点。晚上店里还要开门,中午已经没开了,晚上不能关。你喝倒了,谁去看店?”
“你就知道看店。”张姐笑了一声,还是给红梅倒满了。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红梅抿了一口,张姐一饮而尽。
大玲坐在桌边,手里转着半杯橙汁,眼珠子往主桌那边一飘——张军和英子正举着杯说话,张军笑得很淡,英子也笑,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她收回目光,又往张姐那看了一眼。张姐正拍着桌子,嗓门压都压不住:“我女婿在迪拜!迪拜!迪拜那大楼,八百多米,云都搁腰上飘!”一桌人“哦哦”地应着,胡老板连“乖乖”都喊出来了。
大玲把橙汁搁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迪拜,那是什么地方?听说那地方连猫都戴着金项链,骆驼都要穿真丝的。张春兰女婿在那儿干什么?她问过三次,三次都被“忙”字堵了回来。大玲嘴上不说,心里早翻了一百个白眼。这年头,越是说得天花乱坠的,越怕人细看。迪拜?谁知道是迪拜还是“底败”——裤底都败光了那种。
“张姐,你熬出来了。”红梅看着她,“儿子找了这么好的老婆,女婿也争气。虽说到现在还没见过人,可听你那么讲,我都替你高兴。真的。”
张姐没说话。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嘴唇抖了抖,没送进嘴里,眼泪先下来了。她也没去擦,就由着那两行泪顺着脸颊往脖子里钻。
那杯酒停在她嘴边,像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敬这满堂的热闹,敬那远在“迪拜”的女婿,敬她那个躲在角落不敢抬头看她的闺女,敬她自己——一个把面子当命、把命当酒喝的女人。 眼泪掉进酒杯里,她没看见,仰头又干了。咸的,可她还是一滴没剩。
眼泪这东西很怪——年轻时掉是娇气,中年时掉是丢人,到了她这个岁数再掉,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可它自己就流出来了,她管不住它,就像管不住那些被人戳着脊梁骨的日子,那就干脆别管了,让它淌个干净。
红梅没有动,只把手搭在她小臂上,很轻地,拍了拍。周围还在闹,歌曲越唱越欢,菜香酒气把整间屋子裹得又暖又胀。张姐吸了下鼻子,抬头笑了笑:“红梅,还是你知道我。”
“我知道。”红梅说,“走吧,去那边喝口热汤。你胃里是空的。”张姐点点头,人生是台戏,人人带着粉墨登场,笑着的未必真开心,哭了的未必真难过。 她今天演的是“扬眉吐气”,可还没演完,就被自己的眼泪卸了妆。
张姐把酒杯搁在桌上,由着红梅把她牵走了。
走时,她还回头朝小雅那桌看了一眼。小雅低着头,正把脸贴在可可额头上,她不是没听见。她全听见了。那些议论,那些笑声,那些“迪拜女婿”的夸赞,像针一样从耳朵里穿进来,再从毛孔里渗出去。
小雅把脸贴在可可额头上,恨不得跟闺女换个个儿——她是那个啥也不懂的婴儿,被人抱在怀里哄着,犯错叫可爱,哭闹叫天性。 成人的世界里没人替你兜底,错了就是错了,烂了就是烂了,连亲妈的眼神里都掺着三分“我早告诉过你”。
有客人小声议论:“张春兰真下血本了啊,这席面没五百下不来。”另一个说:“你管她呢。她女婿在迪拜,这点算什么。”又有人接:“你见过她女婿?照片都没一张。”几个人笑作一团。张姐听见了,当没听见,径直往前走。红梅起身跟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给那桌添了壶水,笑着说:“都吃好喝好。今天人多,照顾不周,多担待。”那桌人纷纷说“客气客气”,声音就低了下去。
英子被小年逗得笑起来,给小年夹了块蛋糕。小年吃得满脸奶油,突然拉了拉英子的袖子,指着门口说:“姐姐!那人是谁呀?”英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宴会厅门口,一个穿深灰冲锋衣的男人站在那里,风尘仆仆。他很高,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有胡茬,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张军也看见了。他下意识把英子往身后挡了挡。红梅目光看向张姐。张姐正举着酒杯,笑声像被突然剪断了。
台上几位姑娘还在唱:“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小雅的手一抖,奶瓶从指尖滑下去。奶嘴磕在地上,没碎,滚了半圈。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她慢慢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吱”地响了一下。满堂的喧闹像退潮一样远了。
“就在就在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
她没哭,也没躲。目光直直地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入口那片光里。
“总是不能忘记你。”
满堂还在热闹。只有那个男人,从光里走出来,喊了一声:
“小雅,我回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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