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跟在旁边,一件米白羊绒短大衣,下身浅蓝直筒牛仔裤,一双白色板鞋。头发半扎,别了只细小的珍珠发夹。她个高,背薄,侧脸被宴会厅的暖灯一打,白得透亮。她正把小年往身边拽——小年穿了件藏青小西装,里面白衬衫,领口系着酒红色小领结,脚上小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攥着个汽车人,嘴里“滋滋咔咔”地变形,被英子一拽,小领结歪了。英子低头给他正了正,又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妈妈,这里好热。”小年仰脸看红梅。
“热就把外套脱了,等会儿吃蛋糕再吃。你昨天就闹着要蛋糕,等会儿给你切一大块。”红梅把他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椅背上,又把他的小领结重新系好。小年穿着白衬衫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挂在那儿晃,拿汽车人“滋——”地滑过桌面。
张姐的儿媳妇苏西来了。她裹着件驼色羊毛大衣,围巾是孔雀蓝,极软。进门先跟张姐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妈,我来了。”张姐忙不迭应:“来了来了,来坐这桌。”她抱过苏西两岁的儿子小宝,那孩子穿了件奶白色羽绒内胆马甲,下面一条灯芯绒背带裤,脚上雪地靴,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抓着一只奶黄色的小鸭子。张姐把孩子举起来又放下,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我滴小乖,今天你妹妹满月,你当哥哥了知不知道?”
苏西把脸转到一边,拿手掩了掩嘴,表情淡得像白开水。小峰跟在苏西后面,一件灰蓝羽绒服,手里拎着苏西的包,像拎着个烫手山芋。老刘从后面挤进来,今天穿得精神,黑呢子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虽然没剩几根,但抹了发油,横着梳过去,服服帖帖。他站在门口嘿嘿笑着,有些拘谨地跟人握手,掌心全是汗。有人跟他道喜,他就不停地点头:“同喜同喜,吃好喝好。”
服务员开始走菜,先上八道凉菜:风干牛肉、凉拌木耳、五香熏鱼、酱香猪耳、桂花糯米藕、蒜泥白肉、黄瓜拌海蜇、糖醋萝卜。热菜一道道跟上来:清蒸鲈鱼、胡适一品锅、李鸿章大杂烩、老母鸡汤、椒盐大虾、八公山豆腐烧淮王鱼、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炒合菜、铁板牛柳、蒜蓉粉丝蒸扇贝、拔丝苹果。中间还插了道圆鸡蛋糕,一盘六个,金黄发亮,每只都蒸得溜圆。最后上的是甜汤和西瓜果盘,一共二十四道,把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子正中间早摆好了酒水,一桌两瓶古井贡酒,两瓶干红,两瓶益生啤酒,两瓶可乐,两瓶雪碧,两瓶益益酸奶,两瓶果汁,红绿黄白,摆得跟办展似的。服务员挨个开瓶,杯子碰得叮当响。酒气混着菜香,把整个宴会厅烘得热气腾腾。
小雅坐在主桌旁边,穿一件米白羽绒服,没系扣,里面是件浅粉高领毛衣。她怀里抱着满月的女婴。小婴儿裹在红底金花的抱被里,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有人凑过来看,张姐就抢在前面说:“叫可可,刘可可。”有个老街坊多嘴:“怎么姓刘?”张姐脸不红心不跳:“我女婿姓何,我家女婿说了,第一个孩子跟我们家姓刘,第二个才跟他们家姓何。人家在外国,思想新,不计较这个。”
谎言重复一千遍,自己也就信了。可真话只要一句,就能让一千遍的谎言碎成渣。张春兰不知道,那句真话,正在路上,已经快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苏西手里把小宝接过去,往怀里一搂,“我张春兰有儿有女,有孙子有孙女,齐了。”
常莹在角落那桌翻了个白眼,吸管在奶茶杯里“咕噜”一声见底。杜凯看了她一眼,低低地说:“妈,你眼珠子再翻就要掉进人家酒席里了。”
常莹啐他:“就你话多。”杜凯不以为然地笑,打火机在指间转着,眼睛往宴会厅里一扫,就扫到了大玲。大玲坐在红梅那桌旁边,正跟赵大江并排坐着。她上身一件深紫高领薄毛衣,领子堆得高,把颈子衬得又细又白,身子稍微往赵大江那边倾着,领口随着动作轻轻一收。赵大江蓝西服黑皮鞋,手臂懒懒搭在她椅背上,正跟旁边人碰杯。
常松坐在斜对面,皮夹克敞着,不时跟红梅说两句,又跟赵大江举举杯。大玲笑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赵大江手臂。常松目光扫过去,顿了一下。
大玲也正好抬眼,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碰了个正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张桌子,却像隔着一世那么长。可那一世,也不过是一眼。
常松喉咙一紧,咳了两声,低头去转面前的酒杯。
红梅没抬头,只把酸奶瓶子往小年手边推了推,说了句:“少喝点,等会儿还有甜汤。”
张姐正站在旁边给客人倒水,看见了。她看了常莹一眼。常莹也正看她。两个女人隔着一条过道,一个举着茶壶,一个咬着奶茶吸管,目光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有的人活一张嘴,有的人活一张脸。最怕的是,嘴里没真话,脸上也没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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