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扬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他带的记录设备是军部最新款的取证仪。
可以连续录制四十个小时的高清影像，所有数据实时上传至第一军部的独立服务器，不可篡改、不可删除、不可事后剪辑。
第二军部派出的观察员是一个瘦高的年轻少尉，姓陆，看着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官，但背着一台比其他人都大的数据采集终端。
他的任务很纯粹，就是记录现场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站队，不评论，不参与，把原始数据带回第二军部供分析室研判。
第三军部的人较为特殊。
他们派来的是一位中年的后勤装备处主任，姓何，上校军衔。
他不是来评估的，不是来监督的，也不是来观察的。
他是带着一个私人问题来的。
那些咕咕鸡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养殖成功了？
如果不是，首富农场的造假技术未免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如果是，那他可能需要和首富农场谈一笔真正的采购合同。
第四军部和第三军部不谋而合，出任务的也是一个后勤主任，目标同样也是确认养殖场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那就谈谈采购合作。
五路人马，五种动机，沿着不同的航线，几乎同时逼近那颗偏远的、废弃的、在此之前从未引起过帝国军部任何关注的垃圾星球。
……
而在那颗星球上，首富农场的日常运转并没有因为这些远道而来的目光而发生任何改变。
苏楹是在那些评估小组出发前就收到了消息。
而告诉她消息的自然是她亲爱的婆婆，第一军部的司令夫人，赞娅夫人。
赞娅的通讯拨进来的时候，苏楹正蹲在裂壳蟹的养殖池边，往水里投放能量石。
池水清澈见底，十几只裂壳蟹在浅水区缓缓爬行，青灰色的甲壳在水面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她的光脑振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赞娅夫人。
苏楹摘掉沾着碎屑的手套，在池边洗干净了手，接通了通讯。
赞娅的面容在光屏上浮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居家的墨绿色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花园里散步回来，神态从容而优雅。
但苏楹从那微微上挑的眉梢和眼角处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纹里发现，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楹楹。”赞娅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直切主题的利落，“第五军部的人出发了，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苏楹点了点头：“覃参谋的副官给我发了讯息。说是一个六人的评估小组，预计今天下午抵达。”
“带队的是贺彰。”赞娅说，“杜明翰手下最得力的行动派之一，以手法利落着称。说好听点是利落，说难听点是心狠手辣。他经手的评估任务，很少有拿不到问题的。如果他想找你的麻烦，他一定会找到。”
赞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光屏上定定地看着苏楹，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然后语气放软了一些：“楹楹，你不要慌。你霍叔已经让楚扬带人在路上了，他们会在第五军部的评估小组到达之前落地。楚扬不会干涉评估流程，但他会全程在场记录，确保贺彰的人在程序上不敢做手脚。但万一他们不按程序来……”
赞娅的声音沉了半度，目光里透出一种与平日优雅截然不同的冷厉：“你也不用怕他们。覃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第一军部不会让杜明翰的人在A001星上无法无天。楹楹，你记住，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不管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多远，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想种地就种地，想养猪就养猪，想养咕咕鸡就养咕咕鸡，谁要是敢因为这个动你，我就把他伸出来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打断。”
她说这番话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在说到一根一根地打断的时候，语调也依然是平稳的。
但那种平稳中所蕴藏的力量，比任何激烈的威胁都更令人信服。
苏楹毫不怀疑，如果第五军部的人真的敢在A001星上对她用不正当的手段，赞娅是真的有能力和决心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
苏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夫人，你别担心。”她说，声音平静得像草场上无风的午后，“我的农场合规合理，所有的审批文件都是走正规流程拿下来的，每一道手续都经得起任何级别的核查。他们要来查，那就让他们查，我没什么好怕的。”
赞娅看着光屏里苏楹的表情，眉梢的微紧缓缓松开了几分。
她端详了苏楹片刻，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确认这份底气是否真实。
然后她看出来了，确实是真实的。
苏楹不是在故作镇定，她是真的心里有底。
赞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苏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神亮了一瞬：“对了，夫人，我让人给你送了点东西过去，应该差不多快到了。是农场里新出的几样产品，咕咕鸡的蛋，还有几份刚出锅的裂壳蟹。蟹是今天一早捞上来的，清蒸了一份，香辣炒了一份，配了几样蘸料，放在保温容器里，应该到的时候还是热的。你趁热吃，凉了蟹肉会回生，口感就差一些了。”
赞娅在听到咕咕鸡的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准确地描述。
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是眉心轻轻聚拢，像是在努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紧接着，那双保养得当的眼睛亮了起来，瞳孔里像是有光在跃动。
咕咕鸡的蛋。
养殖咕咕鸡产下的蛋。
这在整个帝国已经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的东西。
除了存在于古籍的文字描述里，和帝国博物院的虚拟复原模型中。
“你真的养出来了？”赞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讶，“楹楹，你真的把咕咕鸡养成了？”
苏楹还没来得及回答，赞娅又追了一句：“你还养了裂壳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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