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斜地挂在天边,苏府门前的石狮子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卧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晚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炊烟与尘土的气味,灌进苏倩元的袖口,凉丝丝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林蓉,见那人仍立在廊下,目光牵在青灰色的山脊上,不肯收回。
“再看下去,皇陵怕是要被你看穿一个洞来。”苏倩元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揶揄,眼底的神色却是认真的。
林蓉这才收回视线。“风不对,”她说,“打那边吹来的,带着地底下的潮气,不像是天上来的。”
苏倩元伸手试了试风向,沉吟片刻。“祖父在世时说过,皇陵底下有一条前朝的旧水道,后来废弃了,口子封了,图纸也丢了。若那水道还通着,这风便有来处。”她顿了顿,“坟底下是什么,谁知道呢。南诏立国百年,哪一代皇帝的陵寝不是地宫连地宫,暗道套暗道。既是防活人,那底下藏着的,便绝不只是几口棺材。”
两人立在廊下,檐角的风铃被那阵古怪的风吹得叮当响,声音脆生生的,暮色里听来却透着一股冷意。
而在几重宫墙之外,刘令仪从那些旧日的画面里抽回神来。檀香烧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香脚躺在青瓷香炉里。
她将窗子推得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残存的烟气。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飞檐,落向天际线,那日殿上的情景,又浮上眼前。
她记得孙正清站在满堂朱紫之中的模样。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官袍,立在那些绯袍紫绶之间,像一棵长在乱石堆里的青松,不怎么起眼,可风一吹,便显出骨子里的硬气来。说话时目光平视前方,不躲闪,不挑衅,只陈述。
可殿上哪里容得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好啊!孙大人,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就死得这么刚好呢?”一个声音从左边响起来,尖锐得像铁钉划过瓷器。工部侍郎杨瑾,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那一日却像被人点着了引信,整个人都炸了起来,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
“就是的,罗家天生和火犯冲还是怎么着?”又有人接话,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砸下来,“先是罗夫人,再是罗浩,一家两口,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孙大人,您贵为大理寺少卿,说说看这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
“就是!就是!”附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岸,一层叠着一层,越叠越高,越叠越急。那些声音有的带着怒气,有的带着讥讽,有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像是闻到了血腥气的鱼,争先恐后朝那一点红游过去。
孙正清站在声浪中间,没有急着辩解,没有急着回击,只等着那一片嘈杂自己落下去。
“肃静!”
殿上霎时静了下来。
“孙正清,你接着说。”
孙正清微微抬眼。“回殿下的话,大理寺查到的遗骸确为一女一男,可以与包大人麾下士兵的陈述一致,”她顿了一顿,“只是……”
“只是什么?”杨瑾抢先一步,语速极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孙大人莫不是要说,能作证的人死了?罗浩死了,谭家的女儿也死了,唯一见过现场的人全都不在了,孙大人能拿什么来佐证一句‘只是’?”
杨瑾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官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抬起手,食指几乎要戳到孙正清面前,眼底翻涌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急色,像是一头被猎人围住的困兽,露出白森森的牙。“说白了,”他压低声音,故意让殿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您大理寺查来查去,查的就是两具烧得认不出的尸骨。这能算什么铁证?”
孙正清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去看那根几乎戳到鼻尖的手指。她只将目光从杨瑾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上其余站着的人——有的低头看着笏板,有的悄悄交换眼色,有的分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像咽一块滚烫的炭。
她知道,那些人里,有七成是杨瑾一党,两成是墙头草,剩下一成,在等她的下文。
“杨大人说得不错,”孙正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大殿每一处角落,“尸骨烧成那样,确实难以辨认面目。可大理寺查案,从来不只靠一张脸。”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展开来,纸页泛黄,边角卷了,像是翻过许多遍。“杨大人若愿意,不妨听听这上面记了什么。”
杨瑾的眉毛跳了一下,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
“罗家后院的灰烬里,大理寺的仵作筛出三样东西。”孙正清低头看着册子,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稳得像是在念一本账册,“第一样,是半枚铜扣,上头的纹样是缠枝莲,这是兵部武库司去年制发的新式官袍才用的扣子,民间买不到。第二样,是一块未烧尽的布料残片,经纬织法用的是蜀中贡缎的纹路,这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料子。第三样——”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杨瑾脸上,平稳得像一池不动的秋水。
“第三样是一截断箭,箭头淬过毒,是军中弓弩手所用的制式箭头,上面刻着编号。”她将册子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编号对应的是京畿大营第三营的弓弩库。杨大人,我记得贵府上的二公子,就在京畿大营第三营当差吧?”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杨瑾的脸色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可那根方才还戳出去的食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了回去,攥成了拳,垂在身侧。他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你……”他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又咽了回去。
孙正清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御座方向,双手将那卷册子捧过头顶。“这册子里记的每一笔,都有仵作画押、有库房底账可对。大理寺不敢妄断人命,只敢呈报查到的实据。至于实据指向何处,”她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全凭殿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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