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漫过上海滩的青砖黛瓦,将整夜的阴霾与血腥轻轻拭去。江面上的晨雾渐渐散开,十六铺码头的废墟旁,沈家的工人们已经扛着木料、提着工具开始清理残垣断壁,敲打的声响混着江涛声,在清晨里显得格外踏实——炸不毁的码头,压不垮的沈家,不过一夜之间,便已从重创里抬起了头。
马车碾过湿润的晨路,车轮轻响,稳稳朝着沈公馆驶去。车厢内暖意融融,与昨夜赵公馆的阴冷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沈砚书靠在苏晚卿怀里,哭了半宿,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终于回到巢穴的幼兽。苏晚卿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一遍遍拂过少年额角的淤青,眼底满是疼惜。
沈砚之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两人身上,冷冽了一整夜的眉眼,此刻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手,轻轻握住苏晚卿空着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安稳而有力,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惊悸。
苏晚卿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声道:“都过去了,砚之。”
“是,都过去了。”沈砚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昨夜让你涉险走暗道,是我考虑不周,若是你有半分意外,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从未对人说过,在暗道传来动静、看到她安然无恙冲出来的那一刻,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几乎要当场断裂。他可以直面枪林弹雨,可以孤身踏入死局,却唯独承受不住她有半分损伤。
苏晚卿轻轻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眼底闪着坚定的光:“我是你的人,是沈家的人,你在前面挡风雨,我不能一直躲在身后。砚之,我想和你一起扛,不是拖累,是并肩。”
她的话轻软,却字字砸在沈砚之心上。这个从苏州河畔陪他一路走来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娇弱不能自立的菟丝花,她有风骨,有胆识,有在危局里挺身而出的勇气,是他乱世之中,最珍贵的知己,最安稳的归宿。
沈砚之没有再多说,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深藏的温柔与珍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萦绕耳畔。沈砚之望着车窗外渐渐清晰的街景,思绪缓缓铺开——昨夜一战,看似全胜收尾,可上海滩的风浪,远未真正平息。
秃鹫伏诛,北方军阀被驱逐出境,赵天霖在狱中就地正法,看似拔去了三颗毒刺,可赵天霖盘踞上海滩多年,旧部盘根错节,北方势力也绝不会甘心就此放弃航运利益,租界内的其他势力更是虎视眈眈,都在盯着十六铺码头,盯着沈家的一举一动。
码头重建、人心安抚、旧部清剿、势力制衡……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松懈。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刀光剑影,不想去算那些商场权谋。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父亲,有弟弟,有她的家。
马车缓缓停在沈公馆朱红大门前,清晨的阳光恰好洒在门楣上“沈府”两个烫金大字上,熠熠生辉。门口早已站满了等候的下人,管家领着一众仆役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又欣喜,昨夜公馆上下悬心整夜,此刻终于等到主人平安归来,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老周先行一步下车,亲自掀开马车帘:“大少爷,苏小姐,二少爷,到家了。”
沈砚之先扶着苏晚卿下车,再转身将还在熟睡的沈砚书小心翼翼抱了出来。少年睡得极沉,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细碎的呢喃,依旧没有醒。
“轻点,别吵醒他。”沈砚之低声吩咐,脚步放得极轻,抱着沈砚书迈步走进公馆。
沈公馆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与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正厅的太师椅上,沈老爷早已坐立不安,一夜未眠,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脸色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一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望向门口。
看到沈砚之抱着沈砚书走进来,苏晚卿跟在身侧,三人皆是平安无恙,沈老爷悬了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管家连忙上前扶住。
“砚之!砚书!”沈老爷声音颤抖,快步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沈砚之怀里的少年,眼眶瞬间泛红,“我的孙儿……你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他一生经历风雨,执掌沈家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昨夜码头爆炸、幼子被绑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他乱了方寸,一夜白头,生怕沈家绝后,生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砚之轻轻将沈砚书放在旁边的软榻上,盖上薄毯,才转身看向父亲,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愧疚:“父亲,让您担心了,是儿子不孝,没能护好砚书,让他受了委屈。”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沈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眼前长子挺拔却带着疲惫的身影,心疼不已,“你一夜未眠,孤身赴险,以一己之力稳住大局,救回砚书,荡平匪患,是沈家的功臣,是我沈敬山的好儿子。爹都知道,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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