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墨,江风如刀。
十六铺码头的残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将沈砚之孤挺的身影拉得漫长,碎木与焦痕铺满脚下,硝烟混着江水的腥气缠在鼻尖,每一寸空气里都绷着一触即发的杀意。他掌心那枚赵天霖的翡翠扳指早已嵌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焦黑的木板上,转瞬便被夜风卷走,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老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看着自家大少爷立在废墟中央,周身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那双素来沉定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敢直视的暗涛——那是把所有慌乱、焦灼、痛怒全部压碎后,凝出来的狠绝。
“大少爷,”老周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一些,“沈公馆那边已经加了三倍护卫,前后门、院墙、后院死角全布了人,沈老爷的卧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绝不会再出半点纰漏。另外,李探长回了消息,法租界巡捕全部出动,封锁西小巷及周边三条街,正在挨户排查,只是……对方藏得太干净,连一点脚印、车辙都没留。”
沈砚之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江面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干净?越是干净,越说明是秃鹫亲手布的局。他跟着赵天霖在上海滩钻了十几年暗道、藏点、暗仓,能让巡捕找到痕迹,反倒奇怪了。”
“那北方军阀的小火轮呢?”
“老陈把人逼退了七里,不敢再追,交界水域是洋人不管、军阀不退的三不管地带,真开火,容易落人口实,给对方借兵上岸的理由。”沈砚之指尖微微一动,将那枚染血的扳指揣进大衣内袋,紧贴心口,“他们炸码头、绑砚书,本就是做给我看的,逼我乱,逼我怕,逼我主动找上门谈条件。现在,他们一定在等我的动静。”
老周心头一紧:“您是说……他们很快会联系我们?”
“不是联系,是拿捏。”沈砚之转身,脚步踩过碎木残片,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他们要的不是钱,不是简单的码头股份,是整个十六铺,是沈家在上海滩的航运根基,是我沈砚之低头认栽。绑砚书,就是捏住了我的七寸,让我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他走到临时搭起的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上海滩全图,红笔标注的码头、暗巷、藏点密密麻麻,其中西小巷、赵公馆旧址、江面交界点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一把刀,直直插在沈家心脏上。
沈砚之指尖落在赵公馆三个字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面:“秃鹫现在一定在赵公馆地下室,看着这边的火光,等着我上门求饶。他以为我会慌不择路,会孤身赴约,会把所有筹码双手奉上……”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轻淡,却让周围的护卫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太小看我了。”
与此同时,法租界深处,废弃赵公馆地下室。
昏黄的煤油灯跳着微弱的光,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狰狞,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火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地下室中央,那张铺着上海滩地图的木桌旁,秃鹫正端着一杯烈酒,小口啜饮,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与阴狠。
他身前,两个黑衣壮汉死死按着被捆在椅子上的沈砚书,少年嘴上塞着布团,眼睛被黑布蒙住,手腕脚踝被粗麻绳勒得通红,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挣扎时蹭到的灰尘,却依旧梗着脖子,浑身都透着不服输的倔强。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出他心底的恐惧。
他听得见周围人的对话,听得见“沈砚之”“码头”“投降”“交换”这些字眼,也清楚自己成了要挟亲哥哥的人质。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若是他没有冲动跑出公馆,若是他听了哥哥的话乖乖待在学校,若是他没有逞强想要去码头帮忙……现在就不会落入敌手,不会成为哥哥的累赘,不会让沈家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恨自己的幼稚,恨自己的鲁莽,更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被人绑在这里,等着哥哥来救,等着哥哥为了他,放弃一切。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蒙眼的黑布,沈砚书拼命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却只换来壮汉狠狠一拳砸在椅背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老实点!”壮汉厉声呵斥,“再乱动,打断你的腿!”
秃鹫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别伤他,沈砚之的宝贝弟弟,伤一根头发,我们都不好跟北方大帅交代,更不好跟沈砚之谈条件。留着他,才是最值钱的筹码。”
他走到沈砚书面前,伸手扯下少年嘴上的布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沈二少爷,委屈你了。要怪,就怪你那个好哥哥,太不识抬举,占着上海滩码头不放,挡了太多人的路。只要他乖乖交出十六铺,交出所有航运航线,发誓不再与北方大帅为敌,不再与赵老板作对,我立刻放你走,保证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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