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瓶底的银灰色光泽在孤灯下隐现,斯内普指尖摩挲着玻璃瓶身,心口那股混杂着恼怒与隐秘暖意的淤塞感,竟比预想中消散得更快。
他以为猫耳帽事件会打破地窖的微妙平衡,可接下来几日,埃德里克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交报告时沉默寡言,照看凯尔时专注耐心,既未流露丝毫“胜利者”的得意,也未再添任何新的“改善”,仿佛那场无声的渗透已告一段落。
但斯内普的警惕从未松懈。他太清楚这小子的行事风格:看似收手,实则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如同耐心的猎手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而凯尔对埃德里克的依赖,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长——小家伙会在埃德里克踏入地窖的瞬间就抛弃手中的玩具,会在哭闹时接受埃德里克的安抚,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斯内普心头——不疼但也绝不舒服,这提醒着他领地被侵蚀的事实。
他试图用更严厉的语气对待埃德里克,用更复杂的魔药作业刁难他,却都被对方平静接下,甚至反过来用精准的回答和高效的执行力,让他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在某个清晨达到了顶峰。
这天,西弗勒斯·斯内普坐在书桌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转动着那瓶墨水瓶身,光滑的玻璃触感冰凉。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凯尔被波比带了出来,他像颗被点亮的小星星,骤然撞进地窖的灰暗调色板。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崭新的、穿着可笑圣诞袍的胖不倒翁。那玩具憨态可掬,被恒温咒烘得暖洋洋,豆豆眼灵活转动,甚至模糊地模仿着凯尔刚才发出的“呀…噗…”声,发出笨拙但欢快的咯咯声响。
斯内普的动作骤然停顿。
(又一个。无孔不入的小混蛋!)那不倒翁发出的幼稚笑声和学舌声,听得斯内普烦躁。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论文上那个关于欢欣剂剂量错误的愚蠢描述,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看着儿子被那愚蠢的玩具逗得咯咯直笑,还不断用小手推来推去,玩得不亦乐乎。那笑容纯粹、明亮,不掺杂任何算计或恐惧,却像最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敏感、最不设防的神经末梢上——那里存放着关于“快乐”与“依赖”的所有危险定义。
恰在此时,埃德里克敲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魔药改良报告,步伐平稳得仿佛只是来交作业。
玩得正欢的小家伙抬起头,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黑眼睛滴溜溜一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精准锁定了埃德里克。他甚至一把推开试图递上水果泥的波比,目标明确地摇摇晃晃朝着那个“入侵者”奔去,把崭新的不倒翁随意丢在身后,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渡品。
他抱住埃德里克的小腿,仰着小脸发出含糊却急切的“嗯嗯”声,小短手攀着对方的袍角就往上蹭——整套动作熟练得刺眼,是埃德里克作为临时监护人,日积月累攒下的专属信任。
斯内普停下了所有动作,捏着羽毛笔的手指指节泛白,黑袍下的身体僵硬。一股冰焰交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灼烧——不是单纯的不悦,而是领地被渗透的尖锐警报,混着连自己都唾弃的嫉妒:那是他从未给过凯尔的、毫无负担的亲近,恐怕也是他穷尽一生都学不会的“轻松”。
他的儿子,在他的地盘,在他的注视下,用最直白的行为表明了偏好——对那个带来“更好”、“更轻松”互动的人的偏好。
这比发现勺子被换、茶叶被换更让他不适,仿佛最里层的防御,被自己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可他又无法真正发怒——这小子照顾凯尔确实靠谱,甚至比他这个笨拙的父亲更懂得如何让小家伙开心。
埃德里克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但他也只能熟练地将凯尔抱起,调整到一个让小家伙舒服的姿势。(我要是不抱或者现在把他放下去,下一秒大概就会被某个人的眼神凌迟。罪名是‘蓄意破坏幼儿心情’。)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压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袍角,那是凯尔刚才啃咬过的地方。
斯内普看着凯尔心满意足地窝在埃德里克怀里,甚至还用小手指着被丢弃的不倒翁,对埃德里克发出“哒!哒!”的指令,最后一丝强行维持的、名为“理性家长”的冷静终于崩裂。
他猛地将羽毛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凯尔猛地缩起脖子,小身子往埃德里克怀里钻了钻,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瞟向斯内普——他不懂父亲为什么好像生气了,却本能地察觉到那股熟悉的冷意,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埃德里克的袍领。
“布莱克伍德。”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缓慢地碾过空气,“我是否应该提醒你,这间办公室,以及办公室里的一切,”他拖长了语调,黑眼睛扫过茶叶罐、猫耳帽,最终定格在凯尔攥着袍领的小手上,“包括那个正把你的袍子当磨牙棒的小东西,其所有权,还有首要责任,都明确归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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