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蕴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殿下！不能啊——！”
李倧闭上眼，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绣着龙纹的藏青龙袍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不敢看那些主战的大臣，不敢看列祖列宗的牌位，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双手。
两百多年的臣属名分，两百多年的天朝恩义，就在他这一句话里，断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朝鲜的史书上会怎么写他这位君主。
可他没得选。
总不能让满城百姓跟着他一起死。
五月底，朝鲜正式答复后金，接受所有条件。
消息传出，汉城哭声一片。
百姓们堵在宫门前，哭着骂国王昏庸、骂大臣卖国，可骂声再大，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英俄尔岱志得意满地带着降书、人质和第一批工匠返回辽东。
鸭绿江边的造船场，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而长山岛的荣力夫，也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
六月初的长山岛，海风带着咸腥味，刮得人皮肤发紧，卷着细碎的浪沫拍在岸防炮的水泥基座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荣力夫站在北岸的主炮台顶上，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是朝鲜城里跟他有贸易往来的朴家偷偷送来的，纸页上还沾着海雾的潮气，字里行间全是慌乱：朝鲜降了，后金要走了大批船工、铁匠，正在鸭绿江口大造战船，看样子是要对付海岛。
“荣兄弟，消息确认了？”
从江快步走上炮台，皮靴踩在石阶上噔噔作响。
他刚从码头巡查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海风的湿气，听说朝鲜那边送来了急报，立刻就赶了过来。
“确认了。”荣力夫把信递给他，声音被海风刮得有些沉。
“李倧降了，答应了皇太极所有条件。不光送王子为质，还送了几百个船工、铁匠过去。后金在江口建了造船场，要练水师。”
从江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朝鲜国内这帮软骨头，怎么这么快就降了！”
他攥着信纸，指节咔咔作响。
“那咱们怎么办？后金一旦有了水师，第一个肯定来打咱们！朝鲜一降，他们整条海岸线都能用，船工、木材都不缺，水师建起来是早晚的事。”
荣力夫转过身，望向对岸的辽东方向。
海面上雾蒙蒙的，看不见对岸的轮廓，却仿佛能看见那边热火朝天造船的景象，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比预想的更快。
“朝鲜一降，后金就有了完整的西海岸，还有现成的船工、工匠。皇太极吃了咱们一次亏，肯定记恨上了。建水师，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荣力夫语气平静，却透着十足的危机感。
“以前他们只有骑兵，拿咱们没办法；等水师一成，能渡海作战了，皮岛、咱们长山岛、广鹿岛，一个都跑不掉。”
“那还等啥！”从江立刻道。
“赶紧加固炮台，多囤粮草弹药，加紧训练水兵！他敢来，咱们就给他打回去！就凭他们那临时凑的水师，还能打过咱们的燧发枪队？”
“没那么简单。”
荣力夫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岸防炮，炮身被晒得发烫。
“现在是打不过，可架不住他人多、物资多。”
“他们不仅能造大明式样的大福船，也能铸红衣大炮，就算没咱们的燧发枪，靠船多、炮多，堆也能堆死咱们。”
“咱们就这两个岛，总共才一万来人，打一次少一次，耗不起。”
从江愣了愣，随即急了。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那咱们总不能在岛上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荣力夫转过身，眼神坚定得像礁石。
“从现在起，全线备战。”
“咱们先把北岸、西岸所有炮台全部加固，土墙加厚三尺，增设八处炮位，把库存的重型岸防炮都架上去。
“再将所有战船分三班巡逻，扩大侦察范围，往北一直摸到鸭绿江口，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不许放一艘敌船靠近。”
“然后将岛上青壮先全部编入民兵队，轮流帮忙运弹药、修工事，老弱妇孺往岛内转移，藏好粮食和物资，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最后将粮食、弹药、药材全部清点入库，实行配给制，优先供给军队，省着点用。”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从江一一记下，又犹豫着问。
“就靠咱们自己？万一后金几十艘船一起上，咱们怕是顶不住啊。台湾那边……要不要跟城主说一声？”
荣力夫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想过求援，只是不想给林墨添麻烦。
台湾那边也不轻松，邹维琏和郑芝龙联手封锁，自身压力也大。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后金要建水师，这不是长山岛自己能扛得住的事。
一旦长山岛丢了，后金水师就会直接威胁渤海、威胁台湾北上航线，对整个安民府的布局都有影响。
“是得说。”荣力夫终于点头，语气郑重。
“我亲自写信给城主，把这边的情况说透，请城主增派战船、人手，还有弹药。”
“另外，也提醒城主，后金开始重视海路了，以后不光是咱们，台湾本岛也得提防。皇太极野心大，等水师练出来，说不定以后连台湾都敢碰。”
“对！”从江一拍大腿。
“早做准备总没错。城主那边办法多，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
当天下午，荣力夫就伏在案上写求援信。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硬朗。
他写得很细，从朝鲜投降的细节，到后金造船场的规模，再到长山岛的兵力缺口、弹药需求，一一写得明明白白。
信写好后，封进防水的牛皮袋里，派了最快的快船，连夜往台湾送去。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长山岛、广鹿岛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连轴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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