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在这里?
“这……这是我……”赵泓的声音嘶哑破碎。
臻多宝靠在他肩上,虚弱但清晰地说:“你看背面。”
赵泓将纸翻转。背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是他的笔迹,记录着兄长生平:
“赵清源,字文深,陇右秦州人。元佑三年生,少聪颖,通经史,善骑射。崇宁五年中武举,授秦凤路巡检。政和七年调任殿前司,靖康元年奉命出使太原求援,殉国。年三十有四。”
下面还有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兄长为保我前程,自请外放。我本应同行,却因伤滞留。若我在,兄或可不死。此恨绵绵,永世难消。”
最后一行,墨迹深重,几乎划破纸背:
“血债血偿,必诛元凶。”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赵泓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痛楚、自责、仇恨,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臻多宝也跪下来,从背后环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上,手臂紧紧箍住他颤抖的身体。
“赵泓……”他轻声唤道,“赵泓,看着我。”
赵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血丝密布。烛光在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兄长的事,我都知道。”臻多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汴京时,奉命监视他三年。每旬向宫中汇报他的言行举止、交游往来。”
赵泓的身体猛地绷紧。
“但那些汇报,我从未添油加醋,更未构陷。”臻多宝继续道,“你兄长是真正的君子,忠直,磊落,心怀家国。我敬他,甚至……羡慕他。羡慕他有你这样的弟弟,羡慕他虽身处污浊,却能保持本心。”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那日太后赐茶,是我亲手将茶饼封装,送入宫中。但我……我不知茶中有毒。若我知道,拼死也会阻拦。”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赵泓肩上,温热,却烫得人心颤。
“赵泓,”臻多宝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颈窝,“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亲人,你的归处。你的仇,我与你一起报。你的债,我与你一起担。”
赵泓转过身,将臻多宝紧紧拥入怀中。两个伤痕累累的身体相拥,一个痛哭失声,一个无声流泪。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经柜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轮廓。
阁外雨声潺潺,铜钵滴水叮咚。夜枭啼鸣,山林寂静。
在这荒废的古寺,在这残破的经阁,在无数破碎的经文见证下,两颗破碎的心,在这一刻紧紧贴合,互相取暖,互相救赎。
三、夜寒相诉
后半夜,雨停了,寒意却更重。
赵泓添了些松枝,火堆重新旺起来。他将臻多宝裹在经被里,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两人依偎在火堆旁,分享着有限的温暖。
“冷吗?”赵泓问。
“好多了。”臻多宝轻声答,“你的伤……”
“无碍。”
沉默片刻,赵泓忽然开口:“我从未对人说过兄长的事。”
“想说吗?”
“……想。”
于是他说了。从童年说起,兄长如何教他认字,如何带他骑马,如何在他调皮时替他受罚。说到少年从军,兄长如何托关系将他调到自己麾下,如何在战场上护他周全。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太原之围。
“靖康元年秋,金军南下,围困太原。”赵泓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经阁中缓缓流淌,“城中粮尽,种师道将军派十八骑突围求援,兄长是领队。他们杀透重围,抵达汴京,但朝廷主和派当道,迟迟不发兵。”
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那些旧伤疤在明暗间更显深刻。
“兄长在宫门外跪了三日,额头磕出血。第三日,太后召见,赐茶。”赵泓顿了顿,声音发涩,“那盏茶……我后来才知道,是臻墨先生封装的。”
臻多宝的身体微微一颤。
“兄长死后,我被调往黄河渡口阻击金军。”赵泓继续说,“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尸积成山,河水染红。我中箭昏迷,被部下拖回后方。醒来时,战事已败,汴京陷落的消息传来。”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片血色的天空,听见同袍的惨叫,闻到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我带着残部南逃,一路收拢溃兵,想打回去,但军心已散。”赵泓苦笑,“后来朝廷南迁,我们这些陇右军成了弃子。有人落草为寇,有人解甲归田。我……我不知道该去哪。”
他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火焰:“直到遇见你。”
臻多宝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赵泓的倒影——一个满身伤痕、迷失方向的陇右汉子。
“遇见我,是你的幸,还是不幸?”臻多宝轻声问。
“幸。”赵泓答得毫不犹豫,“若非遇见你,我可能还在江湖漂泊,或已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他握住臻多宝的手,“你给了我方向,给了我……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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