缫车转动,丝籆旋转,蚕丝被缓缓抽出,缠绕成束。一根,两根,三根……臻多宝不断从温水中勾出丝头,接续到丝束上,保持丝的连续。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手腕轻旋,指尖微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赵泓在一旁看着,不禁入神。他想起陇右的夜晚,老兵在篝火边弹琵琶,手指也是这样在弦上飞舞。那是战前最后的宁静,第二天,许多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若为社神,”臻多宝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手中的丝,“我愿日日供奉。”
赵泓一怔:“什么?”
“我说,”臻多宝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晨光,“你这般蹲在灶前添柴的模样,像是庙里的社神塑像。若真有这样的社神,我愿日日上香,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赵泓的耳根有些发烫。他低头添柴,声音闷闷的:“我是武夫,不是神。”
“武夫也好,神也罢,”臻多宝转回头,继续缫丝,“能护一方平安的,都值得供奉。”
丝束越来越粗,在丝籆上绕成雪白的茧。蚕丝极细,三千根才能成一缕,一缕才能织一寸绸。而一架缫车,一日不停,也只能出丝三两。
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活计。从辰时到午时,臻多宝几乎没有停歇。额角渗出细汗,手指在水中泡得发白,但他神情专注,仿佛世间只剩这缫车、这丝、这光。
柳二郎端来茶水,孩子学着臻多宝的样子泡茶,虽不熟练,但心意可贵。臻多宝接过,饮了一口,对孩子微笑:“好茶。”
赵泓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看到了港湾。哪怕这港湾外风浪滔天,至少这一刻,是宁静的。
四、指尖伤处
午后,臻多宝换赵泓上缫车。
赵泓从未缫过丝,手脚笨拙。要么丝头断了,要么丝束粗细不均,要么脚踏板踩得太快,丝籆转得像要飞出去。臻多宝在一旁指导,耐心十足。
“手腕放松,不要用力。”
“眼睛看丝钩,不是看脚。”
“接丝头时要快,要准,丝胶未干时最易接续。”
赵泓学得认真,但武夫的手毕竟不是匠人的手。一个时辰下来,丝束勉强成形,但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蛇。他有些懊恼,正要重来,臻多宝却按住他的手。
“可以了,第一次能成这样,已是不易。”臻多宝说,声音里有笑意,“丝不在匀,在心。你这束丝,虽不匀,但韧,像是你的性子。”
赵泓看着那束歪扭的丝,又看看臻多宝含笑的眼睛,心头一动。他正要说什么,臻多宝忽然轻嘶一声,抽回手——指尖被茧汤烫出一个水泡,红红的,亮亮的。
“我来。”赵泓拉过他的手,走到院中。
薄荷叶在药圃东角,长势正旺。赵泓采了几片嫩叶,在掌心揉碎,碧绿的汁液渗出,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将碎叶敷在臻多宝指尖,用细布轻轻裹好。
“昔年军中间袍泽如此疗伤,”赵泓低着头,动作轻柔,“烫伤,刀伤,箭伤,没有药时,就用野草。薄荷清凉,能止痛消肿。”
他的唇几乎触到伤处,温热的气息拂过臻多宝的手指。臻多宝的手指微微颤抖,想抽回,又停住。他看着赵泓低垂的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你……”臻多宝开口,声音有些哑。
赵泓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接。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还疼吗?”赵泓问。
臻多宝摇头,手指却仍被赵泓握着。那手掌粗糙,温暖,握得很轻,但很稳。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抽走。
风吹过药圃,带来薄荷的清凉,桑叶的甜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糖渍梅子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一声,又一声,清脆婉转。
柳二郎从蚕室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悄悄缩了回去。孩子懂事,知道有些时刻,不该打扰。
良久,赵泓松开手,站起身:“我去劈柴。”
他转身走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臻多宝看着自己的手指,薄荷叶的清凉渗入皮肤,而那被握过的温热,却久久不散。
五、蚕神祭典
九月廿四,蚕神祭。
这是养蚕人家的传统,祭拜蚕神马头娘,祈求来年蚕事顺利,丝茧丰收。药圃虽不以养蚕为生,但既然养了金丝蚕,这祭典便不能马虎。
臻多宝从箱底请出马头娘泥塑。塑像高约一尺,人身马头,着彩衣,持桑枝,面容慈祥。这是当年从汴京带出的,一直小心保存。
祭台设在蚕室中央,铺上靛蓝锦缎——就是辨玉时用的那条。塑像供在正中,前摆三牲:鸡、鱼、猪头,都是赵泓一早去市集买的。还有三果:橘、梨、枣,三酒:黄酒、米酒、果酒。
柳二郎帮着摆放供品,孩子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仪式,眼睛亮晶晶的。赵泓在院中架起柴堆,准备焚锡箔。
酉时三刻,祭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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