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斗草邀帖
六月初六,晒红绿。
晨光初透时,药圃的竹篱上已搭满了物事:臻多宝的象牙白直裰,赵泓的靛青短衫,晾晒的草药,腌梅子的竹筛,还有昨日新洗的靛蓝锦缎——那是辨玉时要铺在竹案上的,此刻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招展。
柳二郎蹲在檐下择菜,小手捏着荠菜的根,一根一根,择得很仔细。孩子来药圃已十日,话很少,夜里常惊醒,醒来便睁着眼睛到天亮。臻多宝让他做些轻省活计,择菜,扫地,喂鸡,不让他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一想就要哭。
赵泓从溪边担水回来,两桶水在肩头晃晃荡荡,水面浮着几片落叶。他将水倒入缸中,转头看见篱门外站着个人,是村里的杜三爷,穿着半新的赭色绸衫,手里捏着张红帖。
“杜三爷早。”赵泓擦了擦手。
“早,早。”杜三爷笑着,眼角堆起皱纹,“赵家兄弟,你家掌事在否?村里过几日办斗草宴,特来送帖。”
臻多宝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账册。他接过红帖,展开,是洒金笺,墨字工整:“谨订六月初九,于村东杜宅设斗草雅集,恭请臻掌事、赵郎君拨冗莅临。”落款是“杜文秀顿首”。
“杜公客气。”臻多宝合上帖子,“定当赴约。”
杜三爷搓着手:“这回请了县里教谕来做判官,还有城东‘济世堂’的周大夫,说是要用药名联句,风雅得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大夫是太后娘家远亲,虽已出了五服,但到底是体面人。掌事若能与他说上话,对药圃生意也有好处。”
臻多宝笑容不变:“多谢提点。”
送走杜三爷,赵泓看向那张红帖:“去吗?”
“去。”臻多宝将帖子放在案头,“杜文秀是里正,面子要给。况且……”他看向在檐下择菜的柳二郎,“孩子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老闷着不好。”
赵泓没说话。他知道臻多宝在想什么——柳家灭门案已过去十日,村里议论纷纷,都说柳秀才是得罪了山贼。若柳二郎总不露面,反倒惹人疑心。斗草宴人多眼杂,正是让孩子“正常出现”的好时机。
“我去准备贺礼。”赵泓说。
“不必太贵重。”臻多宝沉吟,“上次腌的梅子带两瓮,再包些白及、地榆,算作药材铺的常礼。”他顿了顿,“把我那套剔红高足案也带上,宴上摆席用。”
赵泓一怔:“那案台……”
“该用了。”臻多宝打断他,语气淡然,“藏了这些年,也该见见光。”
二、剔红案台
那套剔红高足案,一直收在内室最深的樟木箱里。
赵泓打开箱盖时,一股陈年的漆香混合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案台共三件:一张长方桌,两张扶手椅,通体朱红,雕满缠枝莲纹。漆层极厚,刀法深峻,莲瓣翻卷处可见层层叠叠的漆色,是传说中的“千层剔红”。
他小心翼翼地将案台搬出,在晨光下细看。桌面正中嵌着一块白玉板,刻着“政和三年御制”六字楷书,周边环绕云龙纹。扶手椅的靠背上,各雕着一幅画:左椅是“张骞乘槎”,右椅是“陆羽烹茶”,人物衣纹细如发丝,眉眼生动。
这是宫中之物。
赵泓在陇右时,曾在一座被劫掠的王府中见过类似的剔红家具。老兵告诉他:剔红需刷漆百遍,每刷一遍需阴干三日,整套家具做下来要三年。非王公贵族,用不起这样的东西。
“擦干净。”臻多宝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很轻,“用软布,沾少许桐油。”
两人默默擦拭。桐油在漆面上化开,那些暗沉的红色渐渐鲜亮起来,像是沉睡多年的血忽然苏醒。莲纹在光线下泛起温润的光泽,白玉板透出莹莹暖色。
“这是我出宫时带的唯一家具。”臻多宝忽然开口,指尖抚过桌面云纹,“先帝赐的,为表彰我筹办金丝蚕事有功。”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年轻,以为这样的恩宠能长久。”
赵泓停下手:“宫里……是什么样的?”
“牢笼。”臻多宝说,两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金碧辉煌的牢笼。每个人都是笼中鸟,唱什么歌,跳什么舞,由不得自己。”他看向赵泓,“你在陇右,虽苦,但有天地。宫里只有四方天,抬头看,连飞鸟都是按规矩飞的。”
擦完案台,已近午时。柳二郎端来饭菜:一碟清炒荠菜,一碟梅干菜蒸肉,三碗糙米饭。孩子手艺稚嫩,菜炒得有些老,肉蒸得偏咸,但赵泓和臻多宝都吃完了。
“好吃。”臻多宝摸摸柳二郎的头,“明日教你腌梅子,可好?”
柳二郎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头。
三、十二色花草盘
六月初九,天晴。
药圃三人辰时出发。赵泓挑着担子,一头是两瓮梅子,一头是药材包。臻多宝牵着柳二郎,孩子换了身新做的靛蓝小衫,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睛还有些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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