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雾辨玉
晨雾如乳,缓缓漫过药圃的竹篱。
赵泓寅时即醒,赤足立于廊下,看雾气在外圃的芸香丛中缠绵不去。那些驱虫草药在雾中轮廓模糊,只余一片深绿,像是昨夜未醒的梦。他深吸一口气,凉意直抵肺腑——这是江南的初夏,晨间仍带着春末的寒。
东侧竹亭里已有人声。
臻多宝起得更早,此刻正将一匹靛蓝锦缎铺上竹案。那锦缎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缎面在微光中泛起幽暗的蓝色光泽,如同深夜无月时的海面,深沉得几乎要将光线吸入。
赵泓倚着廊柱,默默看他布置。只见臻多宝从内室捧出三个锦盒,一一打开。先取出一件红山玉龙,玉质温润,沁色如血,蜷曲的龙身布满细密的土蚀斑痕,龙头微昂,仿佛随时会从沉睡中惊醒。接着是一柄商代玉戈,长约七寸,刃部虽已钝化,但线条凌厉,杀气隐现,戈身上有切割玉料时留下的原始锯痕。最后是一枚战国谷纹璧,青玉质地,内外缘各起弦纹一道,其间满饰谷纹,粒粒饱满凸起,触手时能感觉到那种历经千年摩挲形成的温润。
“今日要教几个?”赵泓开口,声音因晨起而微哑。
“三个。”臻多宝头也不抬,小心调整玉璧的位置,让晨光恰好照在谷纹最密集处,“村西柳秀才家的二郎,还有东头李寡妇的两个孙子。”他用丝帕轻拭玉龙背面的微尘,“柳二郎天资聪颖,上月已能识‘永受嘉福’瓦当上的缪篆。李家的两个……”他顿了顿,摇头,“顽劣些,昨日还将我一方歙砚摔了角。”
“顽劣还教?”
臻多宝终于抬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正因顽劣,才要教。难道任他们整日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将来成了村里的泼皮?”他重新低头摆弄玉器,“况且,李寡妇当年给过我一篮鸡蛋,在她最难的时候。”
赵泓不置可否。他转身走向药圃深处,今日该给中畦的白及除草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巳时初刻,溪边会来收药材的贩子。”
“知道。”臻多宝已从袖中取出一柄放大镜,俯身细看玉戈上的切割痕,“你去便是,记得问问有无新到的浙贝母。”
二、溪边密语
巳时初刻,雾气已散了大半。
赵泓背着满篓新采的白及来到溪边。药贩子姓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角总有洗不净的黄色眼眵,但眼睛很亮,看药材时像鹰隼盯猎物。他每旬来一次,收药也卖些杂货,偶尔还会带来山外的消息。
交易干脆。赵泓的白及根茎肥厚,品相上乘,王贩子过秤时连连点头:“赵哥这手艺,比专业药农还强。”数出三百二十文铜钱,用麻绳串好递来。
赵泓接过,指尖触到铜钱上“崇宁通宝”四字凸起的笔画。他正要转身,王贩子却压低声音:“赵哥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
手顿了顿:“什么风声?”
“临安城里不太平。”王贩子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赵泓能闻到他口中隔夜的蒜味,“骨董行会换人了,新上任的掌眼姓周,单名一个‘琮’字,是宫里太后表侄。”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这位周掌眼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各地流散的陪葬古玉,说是要‘归整入库,以正源流’。”
赵泓将铜钱收入怀中,动作如常:“与我们何干?”
“嘿,赵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王贩子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家那位掌事,当年在汴京可是……”话到嘴边,见赵泓眼神骤然一冷,赶紧改口,“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不过这周掌眼手段厉害,三个月来,临安周边七县的古玩铺子,已被查抄了五家。”
“罪名?”
“盗掘古墓,私贩明器。”王贩子声音更低,“听说还死了人,城西‘宝缘斋’的掌柜,在牢里用碎瓷片割了喉。”
赵泓沉默片刻:“多谢告知。”
“客气。”王贩子收拾担子,“下旬我来时,会带些浙贝母种子。对了,还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近来溪上游常有生面孔走动,背着褡裢,不像本地人。赵哥留神。”
赵泓点点头,背起空篓往回走。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柳条鱼在卵石间倏忽来去。他蹲下身,掬水洗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一紧。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三十六岁,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几星白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当年在陇右,这个年纪的同袍大多已埋骨沙场。他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武艺,还有野兽般的直觉。
就像此刻,他直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临安骨董行会。太后表侄。清查陪葬古玉。
这三个词在脑中盘旋,像三只乌鸦在头顶聒噪。
三、静院敲茶
回到药圃时,竹亭里已传来稚嫩的诵读声。
柳二郎端坐在竹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膝上虚画,正跟着臻多宝念:“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鳃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声音清朗,一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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