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又一条。
三千尺红绸,三千条日记。
从泰和四年冬到今日,九年光阴,三千个日夜。赵泓将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那些午夜梦回的恐惧,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心,全都写在这些红绸上,藏在这多宝阁顶,像藏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宇宙。
臻多宝站在红绸雨中,手中握着那些滚烫的文字,眼中泪水模糊。
原来这九年,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爬行。
有一个人,在灯火通明处,一笔一划,记下了他的每一次跌倒,每一次流血,每一次……活着。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
“因为怕忘了。”赵泓的声音在红绸中传来,有些模糊,“怕哪天朕老了,糊涂了,忘了你为朕受过多少苦,流过多少血。怕忘了……朕欠你多少。”
他拨开红绸,走到臻多宝面前。
“但现在不怕了。”他说,“因为这些绸,这些字,会替朕记得。就算朕死了,这多宝阁还在,这些字还在。后世若有人打开此阁,会知道——大宋泰和年间,有个皇帝,曾为一个阉宦,写过三千情书。”
他俯身,从红绸堆中捡起一条。
“看这条,”他展开,“‘泰和七年腊月廿八,雪。今日系长命缕于怀舟腕。丝是血染,珠是人骨,结是死结。愿他长命,愿朕……能陪他长命。’”
他将红绸塞进臻多宝手中。
“收好。这是朕今日刚写的。”
红绸温热,墨迹未干。
臻多宝握紧它,像握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红绸雨停时,已是丑时。
赵泓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那些碎玉片——十六片羊脂玉环的碎片,还有那半枚玉虎符。碎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裂痕如冰纹,记录着每一次碎裂时的剧痛。
“坐下。”赵泓说。
两人在红绸堆中席地而坐。
赵泓取来一只玛瑙钵,将碎玉片倒入其中。又取来金粉、瓷刀、细毫笔,和一盏特制的“粘合剂”——不是寻常胶漆,而是暗红色的半凝固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檀香。
“这是朕的血,你的血,还有太庙香炉里的香灰。”赵泓用瓷刀挑起一点,在灯下展示,“按《营造法式》里的金缮古法,血合香灰,可补万物裂痕。”
他拈起第一片碎玉。
玉片是弧形的,边缘锋利如刃。赵泓以指尖轻抚裂面,低声说:
“这片,是泰和五年春,庆王第一次下毒。你抢过朕的酒杯饮下,毒发呕血时,玉环从你怀中滑落,摔在青石上裂的。”
他用细毫笔蘸取血胶,涂抹在裂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片拼接在另一片上。
金粉洒在接缝处。
“这一片,”他又拈起一片,“是泰和五年冬,雪夜。你跪在垂拱殿前,求朕立刻诛杀庆王,说‘臣愿以命换陛下心安’。朕不允,你攥紧玉环,生生攥裂的。”
拼接,洒金。
一片接一片。
赵泓记得每一片碎玉的来历。
“这片,是你为朕挡箭时,箭镞擦过胸前,击碎玉环。”
“这片,是诏狱刑房,你审周谨至呕血,血滴在玉上,玉遇热胀裂。”
“这片,是太庙血祭那日,你跪在父母灵前,额头触地时,怀中玉环受震而碎。”
每一片碎玉,都是一道伤,一次险,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
九年了,这玉环碎了十六次。
他也为赵泓,死过十六回。
金粉混着血胶,在玉的裂痕间流淌,填充,凝固。金色的纹路如血脉,贯穿原本洁白的玉身,形成一种残缺又华美的图腾——像愈合后的伤口,像涅盘后的凤凰。
最后一片,是那半枚玉虎符。
赵泓将它放在复原的玉环缺口处。
严丝合缝。
血胶涂抹,金粉洒落。
当最后一点金粉融入缝隙时,完整的玉环在烛光下重现。只是不再是无瑕的羊脂白,而是金纹遍布,如冰裂纹瓷器,又如龟裂大地上流淌的金色河流。
赵泓执起玉环,穿入臻多宝腕间的长命缕。
金纹玉环滑过丝缕,与九颗骨珠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声。它停在腕间,温润微凉,贴着皮肤,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玉碎过,”赵泓看着那玉环,“才知道怎么镶得更牢。人伤过,才知道怎么爱得更深。”
他系紧丝缕,让玉环固定。
然后,执起臻多宝的手,腕对腕,将自己的手腕贴上去。
赵泓腕上,戴着一串九旒珠改制的手串——正是那顶冕冠上的白玉珠串,被他拆下九颗,以金线重穿而成。九颗玉珠,颗颗莹白,与他腕间九颗人骨珠,一白一黄,一圣一罪,形成刺眼的对比。
两条手腕相贴时,长命缕与九旒珠纠缠在一起。
丝线绕玉珠,玉珠碰骨珠。
金铃轻响。
“从今往后,”赵泓说,“你的伤朕镶着,朕的罪你戴着。你的命朕系着,朕的江山你担着。我们……”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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