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废弃的卫生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城郊结合部的边缘,像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墓碑。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空洞的门廊,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偶尔卷起地上的废纸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唯有二楼最深处的那间手术室,透出一点摇曳的、不稳定的灯光。
这里,已非寻常的救治之地。手术台被粗暴地推到了房间正中央,而围绕着它的,是一个用彩色细沙精心绘制的、直径约三米的巨大曼荼罗坛城。坛城中心,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寂静慈悲的法相,周围依次环绕着十二药叉神将,每一位都色彩鲜明,姿态各异,或慈悲,或忿怒,或持法器,或结印契。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粉的灿、砗磲的白……在几盏临时拉来的应急灯和一支粗壮牛油蜡烛的混合光照下,这些彩砂绘制的神只仿佛拥有了生命,光影流动间,它们的眼神似乎都在微微闪烁,凝视着坛城中心正在进行的一场悖逆常理、行走于刀尖之上的仪式。
空气凝重得如同液态的琥珀。香炉里焚烧着陈年的檀香木片,烟气笔直上升,在触及天花板前便诡异地散开,融入这片粘稠的氛围中,试图压制住另一种更为隐晦、更为不祥的气味——那是从手术台上弥漫开来的,混合了血腥、消毒酒精,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如同腐肉深处绽放的异样甜腥。
赵泓躺在手术台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剧烈摇摆。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呈现出一种干裂的灰紫色。左肩胛骨下方的伤口,是今夜一切噩梦的源头。那并非普通的箭伤,一支造型奇诡、非金非木、通体黝黑、刻满扭曲符文的短箭,深深地嵌在他的皮肉之中。伤口周围没有正常的红肿,反而是一片淤积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着的暗紫色,像是皮肤下寄生着一只沉睡的毒蛛。
他的右手,至始至终,死死地攥着一串深褐色的多宝佛珠。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寻常檀木所制,因常年摩挲而温润生光。此刻,这串佛珠却成了他对抗无边痛苦的唯一锚点。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青筋如虬龙般蜿蜒在手背,每一次剧痛的痉挛袭来,他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檀木珠子捏碎。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身下的白色床单,冰冷粘腻。
臻多宝站在手术台旁,褪去了平日那件象征性的海青,只着一袭深灰色的僧衣,衣袖被利落地挽至肘部,露出线条清晰、肤色偏深的小臂。他没有戴医用橡胶手套,似乎认为那层隔阂会阻碍某种更为精微的感知。他的双手经过严格的消毒,骨节分明,稳定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是庙宇里历经香火淬炼的罗汉雕塑。唯有他额角不断渗出又被迅速拭去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时而掠过的一丝凝重,泄露着此刻局势的凶险远超寻常。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聚焦在那支妖异的箭簇上,但偶尔,会极快地扫过赵泓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扫过那只紧攥佛珠、微微颤抖的手。那目光复杂,有出家人固有的悲悯,有对同伴处境的忧虑,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像是在计算着每一步的代价与成功的概率。两名从附近卫生院紧急找来的医生和护士,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脸色比赵泓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紧张地侍立一旁,手中的器械盘微微作响,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位“主刀和尚”的疑虑。
时间,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灯光,再聚焦一些。”臻多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涟漪。
无影灯惨白的光束被调整,更加集中地打在赵泓的伤口上,将那暗紫色的区域照得如同某种邪恶的艺术品。臻多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那稀薄的、混杂着檀香与腐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决断的力量。他伸出手,从器械托盘里拿起了一把特制的长柄钳。那钳子并非不锈钢的亮银色,而是某种暗沉的古铜色,上面蚀刻着细密难辨的梵文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当钳口即将触碰到箭杆的瞬间,整个手术室,不,是整个坛城范围内的空气,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墙壁上摇曳的影子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也诡异地停歇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钳子稳稳地合拢,精准地夹住了箭杆末端一寸左右的位置。
“呃……啊!”赵泓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一只被扔进沸油的虾米,喉咙里爆发出半声被强行压抑住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他攥着佛珠的右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檀木珠子相互挤压,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按住他!”臻多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两名助手如梦初醒,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了赵泓挣扎的四肢。
臻多宝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开始施加一个稳定而持续的外力。拔出的过程缓慢得如同酷刑。暗紫色的伤口被一点点扩大,粘稠得如同糖浆的、颜色发黑的血液,顺着箭杆被拖拽的痕迹渗了出来。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与奇异甜腥的气味骤然变得浓烈起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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