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撞击着紧闭的雕花窗棂,发出沉闷而执拗的扑簌声。窗外,天地已失了界限,只剩下一片混沌而沉重的白,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暖阁之内,自成一方温煦天地。红泥小炉蹲踞在紫檀矮几上,炉膛里的炭火跳跃着安稳的橘红光芒,一柄锡制提梁壶端坐其上,壶嘴正喷吐着细密的白汽,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咕嘟”轻响。水汽氤氲,带着清冽的茶香,弥漫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柔化了窗外那刺骨的严寒。
臻多宝就陷在宽大的紫檀躺椅里。厚实的银鼠皮褥子将他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减了许多的脸庞。他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弯疲惫的青影。一本摊开的厚厚书稿滑落在他膝头,书页微卷,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墨笔勾勒的复杂机括图样和蝇头小楷的注解。几处墨迹似被水渍晕开过,留下淡淡的痕迹。他歪着头,呼吸匀长而深重,已沉沉睡去,眉心那抹连日来紧锁的刻痕,终于在睡梦中被熨平了少许,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安宁。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吱呀”。赵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从庭院匆匆穿行而沾染的凛冽寒气。他反手极轻极快地合上门,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躺椅中的人影,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丝极柔软、极纯粹的暖意。他放轻脚步,像踩在云端,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在躺椅旁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目光先在臻多宝熟睡的侧脸上流连片刻,确认那份安宁未被惊扰,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探入毯子与书稿之间,一点点将那本滑落的厚册子从他膝上抽离出来。书稿封面是淡青色的细棉纸,上面墨笔写着三个筋骨微露的字:《古兵鉴》。书页翻动间,几张夹在其中的薄纸滑落一角,上面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笔迹,画满了更为繁复的榫卯接驳和机簧联动图样,旁边同样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赵泓的目光在那几张图纸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有什么情绪沉甸甸地坠了下去。他迅速而仔细地将图纸重新夹好,合拢书册,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接着,他仔细地将臻多宝身侧滑落一点的银鼠皮褥子重新掖紧,指尖拂过对方微凉的手腕时,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做完这一切,赵泓并未起身,只是就着蹲跪的姿势,静静地凝视着那张沉睡的面容。暖阁里只剩下茶壶持续的咕嘟声,以及两人交错而绵长的呼吸。炉火的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跃,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浓重的怜惜、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里。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另一侧的圈椅旁坐下。圈椅旁的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乌木长匣。他俯身,双手将木匣捧起,置于膝上。匣盖开启,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承托之物——一柄长剑。
剑鞘是朴素的墨鲨鱼皮,显得古旧而庄重。赵泓的手指抚过剑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然后才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一声极清越、又带着一丝微妙滞涩感的龙吟在暖阁内低低响起,仿佛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剑身已不复当初断成三截的惨烈模样,但细看之下,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创伤。靠近剑格下方约三寸处,环绕剑身一圈,嵌着一道极细、极精密的暗银色金属箍环。箍环材质奇异,非金非铁,表面布满极其微小的、如同星辰般排列的凸起细点,在炉火下闪烁着内敛的冷光。这道环箍,便是这把家传古剑得以重生的关键枢纽。赵泓的指尖,带着薄茧,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冰冷的金属环箍。每一次触碰,指尖下传来的不再是断裂的绝望,而是修复后奇异的、带着生命律动的坚硬与完整。这触感,与七天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他怀抱着断剑闯入臻家时指尖感受到的冰冷碎片的触感,形成了天渊之别。
记忆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入脑海。
那夜的雪,比此刻更狂更暴。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刀子般抽打在脸上。赵泓几乎是撞开臻家那扇厚重院门的,风雪卷着刺骨的寒气与他一同扑入前厅,吹得灯烛疯狂摇曳。他浑身裹着厚厚的雪沫,眉毛睫毛都结满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燃烧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用旧衣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厅内灯影昏暗,臻多宝正伏在靠窗的长案上,就着一盏孤灯,对着几张摊开的图纸凝神演算着什么。桌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刻刀、量具,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古籍。骤然而至的寒风和巨响惊得他一颤,手中的刻刀差点划破图纸。他愕然抬头,看清门口如同雪人般狼狈的赵泓和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时,手中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坚硬的紫檀案面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多宝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多宝风云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