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暴雨如注,狠狠砸在汴京城高低错落的瓦檐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瀑布,冲刷着白日里积攒的尘土和隐秘。这声音狂暴而单调,几乎吞没了人间一切杂音,却也掩盖了另一种更为危险的声响——急促、凌乱、亡命奔逃的脚步声。
三条黑影,如同被地狱恶犬追逐的亡魂,在狭窄湿滑的巷弄里没命地狂奔。最前面的是一个魁梧的汉子,名叫雷刚,曾是赵泓麾下的营正,此刻他宽阔的背上,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人影,轻得仿佛随时会被这疾风骤雨刮走。断后的是个身形瘦削却异常矫健的女子,柳七娘,璇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夜不收。她手中的短刃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寒光凛冽,每一次反手挥出,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逼退身后如跗骨之蛆般紧咬的鬼魅追兵。
“快!前面右转!”柳七娘的声音嘶哑,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她猛地矮身,一道森寒的刀锋贴着她的头皮扫过,削断几缕湿透的发丝。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偷袭者的面目,旋身,肘击,短刃精准地送入对方肋下,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冰冷的脸上,瞬间又被雨水冲刷干净。倒下的人影被后面涌上的同伴踩过,如同踩踏一堆烂泥。
雷刚爆出一声粗吼,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道虚掩的、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破旧木门,背着人冲了进去。柳七娘紧随其后,反手猛地合拢门板,沉重的门栓落下。几乎就在门栓落下的同时,“笃笃笃!”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狠狠砸在门板上,木屑纷飞,仿佛外面不是人,而是攻城锤。
门内,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三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与门外狂躁的雨声、撞击声、还有那压抑着嗜血欲望的低声嘶吼形成绝望的交响。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复杂气味——陈年药草堆积发酵的沉厚辛香,新鲜伤口散发出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还有雨水浸透一切带来的潮霉气息。借着闪电刹那的惨白亮光,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堆满了药材的巨大库房。一人多高的厚重木药柜如同沉默的卫士,一排排矗立,巨大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三七”、“血竭”、“生肌散”……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细微药尘。
“咳咳……”雷刚背上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微弱的光线下,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青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骇人的嘶嘶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细小的血沫。他的一条腿无力地垂着,裤管被撕裂,露出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颜色发暗,显然是被涂抹了某种恶毒的污物。
“老刘!撑住!”雷刚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甘草垛上,声音焦灼。
柳七娘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撞击声暂时停歇了,但那些压抑的、非人的低吼和脚步声并未远离,如同毒蛇在暗处游弋、吐信。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血水混合物,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这间堆满药材的巨大库房,最终落在那些沉默的药柜上,似乎在评估它们的坚固程度。
“咿呀——”
库房深处,一扇更小的、同样老旧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出来。灯光只能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尺之地,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浆洗得有些发硬。老者似乎对门外和门内的血腥与杀意毫不在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呻吟的伤者、浑身湿透杀气腾腾的雷刚和柳七娘,最后落在剧烈震颤的门板上。
“百草堂,夜里只医急症,不纳生客。”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盖过了风雨和门外的喧嚣。
柳七娘上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滴落:“老丈救命!门外是枢密院缉捕司的‘猎犬’,追杀的是当年潼关粮草案唯一的活口,刘振川!他若死,忠勇伯赵泓永无昭雪之日!”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老者的目光在刘振川痛苦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柳七娘脸上。门外,撞击声再次猛烈响起,一声巨响,一根粗壮的撞木狠狠捣在门板上,厚重的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凸起一大块,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开。
“缉捕司的狗……”老者低声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他提着灯,脚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走向药柜深处,在一个角落停下,弯腰,枯瘦的手指伸进药柜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着,用力一扳。
“喀啦啦……”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雷刚和柳七娘惊愕地看到,老者面前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和泥土混合的陈旧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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