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昏死了过去。除了那烙印处还在极其微弱地抽搐,整个人如同破败的棉絮,再无声息。
阎无赦死死盯着那具无声无息、只剩微弱起伏的躯体,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烙铁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烙铁尖端的红光映在他眼中,却燃不起一丝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片更加阴鸷、更加深不见底的冰冷黑暗。他像一头被猎物临死前轻蔑眼神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泼醒!”阎无赦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刺耳地刮过死牢的墙壁。
冰冷刺骨、散发着浓重腥臊恶臭的脏水,被一个狱卒用破木桶狠狠泼在臻多宝头上。水花四溅,混着血污流下,却没能唤醒那具躯体分毫。
“大人……”旁边一个佝偻着背、脸上带着谄媚又畏惧神情的书吏,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阎无赦的怒火,“这……已经两天两夜了,水米未进,全凭一口气吊着。再上大刑……怕是……怕是真熬不过今晚了。高相爷那边要的是活口……问出东西的下落……”
阎无赦猛地侧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钉在书吏脸上。书吏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废物!”阎无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血腥气。他狠狠地将手中冷却变黑的烙铁掷回通红的炭盆里,溅起一片火星,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牢中激起回音。
“看好他!不准死!”阎无赦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扫过刑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狱卒和书吏,“吊着命!用参汤,用最好的金疮药!他必须活着!活到开口那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垂死的人形,猛地一甩玄黑色的袍袖,裹挟着一身未散的暴戾和血腥气,大步流星地踏出刑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通道里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所有生机。
死牢重新陷入一片粘稠、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黑暗。只有炭盆里残留的几点暗红炭火,如同垂死野兽的眼,不甘地、微弱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也彻底熄灭。冰冷的绝望,无声地蔓延。
臻多宝的意识,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黑暗泥沼中沉沉浮浮。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每一丝清明。那烙铁灼烧的剧痛,深入骨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焦黑,带来一阵濒死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极深的海底挣扎着上浮,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纯粹的黑暗。不是牢房里的油灯,而是记忆深处,一道穿透尘封岁月的光束。
那是……十年前?抑或更久?
画面模糊晃动,带着记忆特有的昏黄暖意。地点是汴京最繁华的御街西侧,一家门脸不大、却透着百年老店沉稳气韵的“博古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上好木料、陈年纸墨和淡淡檀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令人心安。
年轻的臻多宝,身着簇新的七品官服,青涩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站在高大的紫檀木多宝格前,指尖拂过一件件古玉、青铜器皿,目光却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静静躺着一方砚台。
砚台形制古朴,非石非玉,色泽灰黄,质地显得粗糙,毫不起眼。砚池边缘甚至有几处天然的凹凸,像是顽石未经雕琢的痕迹。它被随意地摆在一堆更显廉价的瓷瓶瓦罐中间,落满了薄薄的灰尘。
“掌柜的,”臻多宝的声音带着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特有的清朗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此砚……看着倒有几分古拙意趣,不知是何材质?作价几何?”
博古斋的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眼神却依旧精明的老者,姓周。他捋着山羊胡,瞥了一眼那方灰扑扑的砚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市侩的笑意取代:“哟,大人好眼力!这砚……说来也是奇物,乃是一块‘火泥’,据传是前朝古窑塌陷,泥胚经地火煅烧千年不化而成,质地坚硬异常,磨墨极润。就是……模样粗陋了些。大人若喜欢,十贯钱拿去便是。”他报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试探着这位年轻官员的兴致。
臻多宝拿起砚台,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石砚的分量。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凹凸,触感粗粛却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翻看砚底,那里没有任何铭刻,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痕迹。他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十贯……确是古物,值此价。”臻多宝点点头,爽快地付了钱。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这砚台来历或妙用的话,仿佛只是买了一件普通的、合眼缘的文房摆设。他付钱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的从容。
“周掌柜,”臻多宝将砚台小心地收入一个普通的青布包袱中,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脸上,“听闻博古斋信誉百年,童叟无欺。此砚甚合吾意,日后若有同好问起此物出处,还望掌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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