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陈野一行赶到沧州码头。命案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沧州知府带着衙役守着,见陈野来,连忙上前:“陈太傅,下官已经初步勘查,确实是自杀。遗书在此——”
陈野接过遗书。纸是普通的账册用纸,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老账房的笔迹:“……新规繁琐,动辄得咎。老朽管账三十年,从未如此憋屈。今早核账,又因一笔‘麻绳损耗’未填验证人,被年轻吏员训斥。思来想去,无颜苟活,唯有一死……”
他把遗书递给周子轩:“看看,这笔迹有什么问题。”
周子轩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眉:“字迹潦草,但笔力均匀,不像情绪激动时写的。而且……‘无颜苟活’这种文绉绉的词,不像一个老账房的口吻。”
陈野点头,走进货栈。尸体已经被移走,但白粉在地上画出了轮廓。房梁上还挂着那根麻绳——是码头常用的粗麻绳,打的是水手结。
“仵作说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知府跟在后面,“值守的脚夫说,钱有财昨晚在账房核对账目到亥时,走时还跟人说‘明天早点来,把新账弄明白’。没想到……”
陈野蹲在尸体轮廓旁,仔细看地面。货栈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些杂乱的脚印。他指着其中一串脚印:“这是钱有财的鞋印?”
知府凑近看:“应该是。他穿的是千层底布鞋,码头上独一份——别的账房都穿靴子,他说布鞋舒服。”
“那这几串靴子印呢?”陈野指着旁边几处,“看纹路,是官靴。昨晚除了钱有财,还有别人来过?”
知府一愣,连忙叫来值守脚夫询问。那脚夫回忆了半天,说好像听到过说话声,但以为是巡夜的,没在意。
陈野走到账桌旁。桌上摊着未核完的账册,笔墨纸砚摆得整齐。他翻开账册,最新一页记的是昨日的“码头耗材支出”,其中一条:“麻绳五十斤,用于修补货网,支银一两五钱。”
后面“验证人”一栏空着。
“就为这个空栏?”陈野挑眉,“不至于吧。”
周子轩也凑过来看,忽然指着一处:“陈太傅,您看这笔——‘桐油三十斤,用于保养吊车,支银二两四钱’。验证人签的是……孙大贵。这孙大贵是谁?”
知府连忙查名册:“是码头的一个老工长,管器械维护的。”
“把他叫来。”陈野说。
孙大贵很快被带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手上都是油污。听说要问桐油的事,他一脸茫然:“桐油?昨天俺没领桐油啊!吊车好好的,保养是月初做的,月底才该做下一次。”
陈野和周子轩对视一眼。有问题。
再往下查,又发现几笔可疑支出:“铁钉二十斤,用于修补跳板”——可跳板昨天根本没修;“草席五十领,用于遮盖怕潮货”——但昨天是晴天,码头根本没遮盖货物。
这些支出的“验证人”栏,签的都是码头各个管事或工长的名字。但把这些人一个个叫来问,没一个承认验证过。
“假账。”周子轩低声说,“有人利用新规试行期的混乱,伪造支出,冒用他人签名。钱有财发现了,所以……”
“所以他不是自杀,是被灭口。”陈野接口,脸色沉下来,“但凶手很聪明,伪造了遗书,做成自杀假象。只是他没想到——钱有财这个老账房,有记账的习惯。”
他走到账桌抽屉前,拉开。里面除了账册,还有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私记”。翻开,是钱有财自己的流水账——哪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甚至昨天晚饭吃的什么都有记录。
最后一页是昨天晚上的:“亥时二刻,核对新账至‘耗材支出’,发现孙大贵等人签名有异。欲明早报监督处。睡前饮黄酒三两,佐花生米一碟。”
陈野把本子递给知府:“看看,这是要自杀的人写的?”
知府冷汗下来了:“这……这是谋杀!下官立刻彻查!”
“查什么?”陈野咧嘴,“查谁签了那些假名?没用。凶手既然敢冒名,就不怕你查——他肯定有后手。咱们换个法子。”
他转身对周子轩说:“你带人,把码头所有管过账的、能接触到账册的人,全部集中起来。不问话,只做一件事——让他们每人写一段话,就写‘麻绳五十斤用于修补货网’。”
周子轩眼睛一亮:“比对笔迹!”
“对。”陈野点头,“凶手能模仿签名,但模仿不了一整段文字的书写习惯。特别是‘麻绳’‘货网’这些词,老账房们怎么写,都有固定笔顺。”
两个时辰后,比对结果出来了。三十多个管账人员写的字条铺了满桌,周子轩带着翰林学员们一张张比对。最后,一个叫赵四的年轻账房的字条引起了注意——他写的“麻”字,右上角有个习惯性的小勾,和假账上“孙大贵”签名里的“麻”字一模一样。
“赵四……”知府查记录,“是钱有财的徒弟,跟了他五年。改革后因年轻、会写新账式,留用为正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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