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部侍郎出列,皱眉道:“陈总办,漕运百年规矩,岂能说改就改?你这套新制,看似严密,实则繁琐。各码头情况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陈野笑了:“王侍郎,您管工部,应该知道——规矩越简单,漏洞越多;规矩越细,钻空子越难。至于各码头情况不同……”
他走到第三口箱子前,拿出厚厚一摞册子:“这是《漕运新规》试行草案,三卷九章一百零八条。其中专门有一章叫‘特殊情况处理’,规定不同货物、不同季节、不同路段的差异化标准。王侍郎觉得哪里不妥,可以提出来——新规还有三个月试行期,随时能改。”
王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排响起:“陈总办,下官有一事不明。”
陈野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御史,面生。他咧嘴:“这位大人请讲。”
那御史上前一步,拱手:“下官听说,改革后脚夫工钱涨了三倍。一个月九两银子,比七品县令俸禄还高。长此以往,谁还愿寒窗苦读考功名?都去码头扛包算了。此乃动摇士人根基,动摇国本!”
这话一出,不少文官点头附和。
陈野盯着那御史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位大人贵姓?”
“下官姓钱,都察院监察御史。”
“钱御史。”陈野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满朝文武都愣了愣,“您一个月俸禄多少?”
钱御史一愣:“八两。”
“八两银子,够您一家老小吃用吗?”
钱御史脸色微变:“这……勉强够。”
“那您知道脚夫王大脚一家几口人吗?”
“下官……不知。”
“他家七口人:老娘、婆娘、三个娃、还有个残疾的弟弟。”陈野声音平静,“改革前,他一个月挣三两银子,全家喝稀粥,娃上不起学,老娘病了不敢请大夫。改革后,他一个月挣九两,全家能吃上干饭,娃能去学堂认几个字,老娘敢抓药了。”
他站起身,看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你们觉得,是让一个脚夫全家吃饱穿暖、娃能上学、病了能治重要,还是维护‘士人比脚夫高贵’的面子重要?”
殿里鸦雀无声。
陈野继续道:“而且,钱御史,您算错账了。脚夫一个月挣九两,那是实打实扛出来的——一天扛一百包,一包一百斤,从早扛到晚,肩膀磨出血,腰腿落下病。您呢?八两俸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着轿子上朝,回了家还有仆人伺候。这账,能一样算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再说了,脚夫工钱涨了,干活的劲头就足了;劲头足了,货就流得快了;货流得快了,商户就赚钱了;商户赚钱了,朝廷就收税多了——这笔账,诸位大人不会算吗?”
永昌帝忽然开口:“陈野,依你看,脚夫工钱该定多少合适?”
陈野转身抱拳:“陛下,臣以为,工钱不该由谁定,该由市场定。脚夫工钱为什么能涨?因为改革后效率提高了,一个脚夫干的活顶原来一个半,自然该拿一个半的钱。如果哪天码头没活了,脚夫想拿九两也拿不到——这叫多劳多得,市场调节。”
他看向钱御史:“钱大人要是觉得脚夫挣太多,简单——您辞了官,去码头扛包,一个月也能挣九两。扛上三个月,您再来告诉本官,这钱该不该拿。”
殿里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忍住。钱御史脸涨得通红,退回队列不敢再言。
陈野重新走到殿中,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改革百日,臣只做了三件事:第一,把漕运这潭浑水里的泥沙掏出来,让水变清;第二,在水里养鱼——让干活的人多拿钱,让货主少花钱,让朝廷多收税;第三,修好池塘的规矩——让水一直清下去,让鱼一直活得好。”
他顿了顿:“这三件事,看着简单,做起来难。因为要动很多人的奶酪,要得罪很多人,要扛很多压力。但臣扛下来了,因为臣算明白了一笔账——是让少数人趴在漕运上吸血重要,还是让南北货物流通、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库充盈重要?”
永昌帝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他走到陈野面前,看着这个穿皮围裙的臣子,看了半晌,忽然问:“陈野,你告诉朕——漕运改革,最难的,是什么?”
陈野咧嘴:“回陛下,最难的,不是查账,不是抓人,不是定规矩。是……让人相信,这世上真有‘多劳多得’‘规矩管用’这回事。”
他看向满朝文武:“很多脚夫一开始不信,觉得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没了。很多商户一开始不信,觉得官商勾结是铁律,改不了。甚至很多参与改革的官员、吏员、管事,一开始也不信,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改来改去还是老样子。”
“那你怎么让他们信的?”永昌帝问。
“用实打实的银子,用一天天变好的日子,用一个个守规矩得了好处的例子。”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王大脚他们自治会的会议记录,“陛下您看,这是通州码头脚夫自治会七月份的会议记录。脚夫们提了三条意见:晌午歇息、夜班加餐、重货分装——三条全落实了。现在脚夫们信了,因为他们说的话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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