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上那一丝灰白,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刘睿站起来。
裤腿上沾满了露水。
他没有拍。
转身走下土坡,大步走向炮阵地方向。
张猛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
靠着炮轮坐了一夜,眼睛闭着,耳朵竖着。
远处每一声冷枪,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到刘睿的身影从晨雾里走出来。
张猛一骨碌爬起来。
“军座。”
刘睿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
“诸元标定好了?”
“昨晚标了三遍。”
张猛拍了拍身旁那门105的炮盾。
“二十四门炮,方位角二一八,表尺八七。”
“闭着眼都能打。”
刘睿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天边的灰白正在变成鱼肚白。
丘陵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棱线上那十四辆坦克的炮塔,在晨光中露出了黑色的剪影。
“再等五分钟。”
刘睿的声音很低。
“等天再亮一点。观测手要看得清弹着点。”
张猛转身冲炮阵地吼了一嗓子。
“全体就位!”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旁边,炮手们从地上爬起来。
揉眼睛的、灌凉水的、往手心吐唾沫搓手的——三秒钟之内全部到位。
装填手蹲在炮尾。
瞄准手趴在瞄准具后面。
弹药手抱着十四公斤八的高爆弹,双臂青筋暴起。
张猛走到第一门炮旁边。
右手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手。
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了浅橙色。
太阳的边缘从地平线下探出了一个弧。
刘睿开口了。
“开炮。”
两个字。
很轻。
但张猛听到了。
他的右手猛地劈下。
“放!”
轰——
第一门炮怒吼。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夹着灰白色的硝烟。
十四公斤八的高爆弹带着尖啸声划过清晨的空气。
紧接着。
第二门。
第三门。
第四门。
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在三秒之内全部开火。
大地在颤抖。
脚下的泥土在跳。
炮阵地周围的积水被震出了涟漪。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四千二百米外。
丘陵正面棱线上,二十四发高爆弹几乎同时落地。
火光。
浓烟。
泥土冲天而起。
爆炸声从远处传回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观测手趴在前方二百米的观测壕里,举着炮队镜。
“弹着点偏右一格!修正!”
张猛扯着嗓子吼。
“方位角左修半格!表尺不变!第二轮——放!”
轰轰轰轰——
又是二十四发。
这一次更准。
炮弹直接落在丘陵棱线上。
棱线上最左边那辆坦克周围炸开了一片火海。
泥土、碎石、沙袋碎片被气浪掀到了半空中。
坦克的车体剧烈一震,左侧履带被弹片击中,几块履带板崩飞出去。
但装甲没有穿。
105榴弹炮的高爆弹不是穿甲弹。
打不穿坦克正面的钢板。
但能把坦克周围的步兵炸成筛子。
能把坦克旁边的沙袋工事掀翻。
能让坦克里面的日军炮手被震得流鼻血。
张猛不在乎穿不穿得了装甲。
“第三轮!全部覆盖棱线!”
轰轰轰轰——
丘陵正面被炮火笼罩。
火光和浓烟连成一片,把整条棱线吞没了。
爆炸声连绵不断,像一场暴风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丘陵上的日军工事在炮击中被翻了个底朝天。
战壕的胸墙垮塌了大段。
沙袋被炸散,沙子漫天飞舞。
好几个机枪阵地连人带枪被埋进了泥土里。
但日军的反击也来了。
——
丘陵反斜面。
稻叶四郎的十门105榴弹炮和山炮在第一轮炮击落地后的四十秒内完成了还击。
日军的炮手虽然疲惫,但动作没有乱。
十门炮,集中向中国军队的进攻集结地域开火。
炮弹呼啸着越过丘陵棱线,落在后方的公路和稻田里。
轰。
轰轰。
148师跟进部队的纵队里,一发炮弹落在公路边缘。
弹片横飞。
三个士兵当场倒地。
又一发落在稻田里,炸起的泥浆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卧倒!”
军官们扯着嗓子喊。
士兵们趴在地上,手抱着头。
炮弹继续落。
一分钟之内,日军打了两轮齐射。
二十发炮弹落在中国军队的后方区域。
造成了六十多人的伤亡。
张猛的脸黑了。
“狗日的还有炮?!”
他跳上观测车,抢过炮队镜。
日军炮兵阵地在反斜面。
他看不到。
但他能根据炮弹的弹道逆推射击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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