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间密闭的厢房里，油灯的光在王茂才惨白的脸上跳动。
胤祥的问题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戴乌纱帽说，还是摘乌纱帽说？这不仅仅是审讯方式的选择，更是他生死的分野。
王茂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嘶哑着声音开口：【“十……十三爷想问什么？下官……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这句话说出来，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胤祥没有立刻追问，反而对赵平使了个眼色。赵平会意，搬来一张凳子放在王茂才对面，又倒了碗水递过去。胤祥这才坐下，语气平和了些：【“王提举，先喝口水。咱们慢慢说。”】
王茂才颤抖着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这才稍稍镇定些。
【“先从最简单的说起。”】胤祥从怀中取出陈明交出的那几页账目副本，摊在桌上，【“这笔去年十月的二百两差额，进了谁的腰包？”】
王茂才看了一眼，垂下头：【“一百两入了市舶司的‘杂项’，其实就是……就是下官和几个亲信分了。另外一百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按例分润给了福州府的海防同知李大人。”】
【“海防同知？”】胤祥眼神一凝。福州府海防同知兼管海口稽查，确实与市舶司业务往来密切。
【“是……是李同知牵的线，他兼管一部分海口稽查，与市舶司常有往来。他说在京里有门路，能保下官在提举的位置上坐稳。”】王茂才苦笑，【“这市舶司的提举，多少人盯着？不找靠山，根本坐不住。”】
胤祥不置可否，翻到另一页：【“那这笔呢？去岁腊月，‘隆昌号’陈家的船，少报了三百两货值，抽分却按原数收。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王茂才脸色更难看了：【“这……这笔是……是八爷府上那位魏管事点名要的。他说是‘孝敬’，具体用作何处，下官不敢问。”】
【“魏管事？”】胤祥追问，【“全名叫什么？如何与你联系？”】
【“全名魏福，是八贝勒府外院采买管事。通常是他派人送信来，指定哪条船、何时到港，让下官‘关照’。事后会派人来取银子，都是现银，不留字据。”】王茂才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求生欲，【“不过！不过下官私下留了心眼！每次魏管事派人来，下官都让陈明记下了来人的特征，还有大概的时辰。账目上那些‘杂支’、‘修缮’的名目，对应的就是这些孝敬！”】
胤祥眼睛一亮：【“陈明记的东西，在哪里？”】
【“在……在下官书房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有个暗格。里面有个铁盒子，除了账目副本，还有几封魏管事送来的信，虽然没落款，但笔迹应该能对上。”】王茂才急切道，【“十三爷，下官愿意全部交出！只求……只求留一条性命！”】
胤祥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王茂才，你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按律当斩。但若能戴罪立功，协助朝廷彻查此案，揪出背后更大的蛀虫……本阿哥或可向皇阿玛求情，留你家人不受牵连，你自己或许也能得个流放，不至于是死路一条。”】
王茂才闻言，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十三爷！谢十三爷开恩！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胤祥示意赵平将他扶起来，继续问道：【“那些联名状告本阿哥的商贾，又是怎么回事？”】
【“是……是知府冯大人牵的头。”】王茂才抹了把脸，【“冯大人前日找下官，说京里来了消息，不能让十三爷再查下去。让下官联络几家平日走得近的商号，许他们些好处，联名递状子，就说……就说十三爷干扰商事，逼走商贾。”】
【“许了什么好处？”】
【“免他们三个月的抽分，另外……另外从市舶司的‘杂项’里拨一笔银子给他们做补偿。”】王茂才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下官还没给银子呢，只许了空口承诺。冯大人说，等事情成了再兑现。”】
胤祥冷笑：【“这冯远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站起身，对赵平吩咐道：【“派人去王提举府上，把暗格里的东西取来。另外，让咱们的人盯紧知府衙门，看看冯远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嗻！”】
胤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已暗，街巷里陆续亮起灯火。
福建这条线，算是抓住了线头。王茂才的供词、暗格里的证据，再加上陈明那边的人证，足够把市舶司的盖子掀开了。
【“爷，接下来怎么做？”】赵平问。
胤祥转身，眼中闪着锐光：【“按计划，接管市舶司。明日一早，你带人去市舶司衙门，宣读皇阿玛的旨意。所有账册封存，所有吏员集中问话，一个都不许漏。”】他又补充道：【“那个魏福的线索，先按着不动。王茂才招认的事和那些书信，誊抄一份密报京城。至于魏福本人……等山西的人到了，账目理清，再设法‘请’他来福建‘对质’。到时候，看他那位八爷主子，保不保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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