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驿馆的清晨,薄雾未散。
郑裕站在驿馆门外,手中提着两盒泉州特产的点心,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他昨夜几乎未眠,把所有的利弊权衡了一遍又一遍。今日这一步踏出去,郑家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郑老板?”】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裕回头,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侍卫,穿着寻常布衣,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在下是十三爷身边的侍卫赵平。十三爷已在后园等候,郑老板请随我来。”】
【“有劳赵侍卫。”】郑裕定了定神,跟着赵平从侧门进了驿馆。
后园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胤祥正坐在石桌旁煮茶,见郑裕来了,笑着招手:【“郑老板来了,坐。尝尝这茶,是昨日本阿哥刚得的武夷岩茶。”】
郑裕躬身行礼后坐下,将点心盒放在一旁:【“十三爷雅兴。这岩茶确是福建一绝,草民铺子里也有些存货,若十三爷不嫌弃,回头送些过来。”】
【“那敢情好。”】胤祥亲手给郑裕斟了茶,【“郑老板今日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送茶吧?”】
郑裕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十三爷明鉴。草民今日来,是有一物想呈给十三爷过目。”】
胤祥接过账册,翻开几页,眼神渐渐凝重。这账册比郑文渊带到京城的那本更加详尽,不仅记录了市舶司抽分的差额,还标注了具体时间、经办人,甚至有几笔款项的去向——指向了福州和泉州的几位官员。
【“这是……”】胤祥抬头看向郑裕。
【“这是草民经营海贸二十余年,私下记下的一些账目。”】郑裕声音低沉,【“原本想着,做生意总要留些后手。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胤祥合上账册,沉默片刻:【“郑老板将此物交给本阿哥,所求为何?”】
【“草民不敢奢求太多。”】郑裕站起身,深深一揖,【“只求十三爷能给郑家一条活路,给福建海商一条正经做生意的路。这些年,市舶司上下层层盘剥,孝敬少了船货就卡着不放,孝敬多了又担惊受怕。八爷那边……”】他顿了顿,【“更是喂不饱的无底洞。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胤祥看着眼前这个年近五旬、鬓角已见斑白的商人,心中感慨。他扶起郑裕:【“郑老板请起。朝廷开海,本意是互通有无、利国利民。若有人借此中饱私囊、祸害商民,本阿哥定不轻饶。”】
【“谢十三爷!”】郑裕眼眶微红。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赵平快步进来,低声道:【“爷,市舶司的王提举带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胤祥眉头一挑:【“哦?来得倒快。请进来吧。”】
王茂才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他带着两个吏员进来,见到郑裕也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下官见过十三爷。没想到郑老板也在,真是巧了。”】
【“王提举来得正好。”】胤祥示意他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账册,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封皮,目光如炬地看向王茂才,【“王提举既说市舶司按章办事,账目清晰,那想必对近三年的收支都了然于胸了?”】
王茂才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回十三爷,大体是清楚的。具体细目,还需查阅账册。”】
【“是么?”】胤祥不疾不徐地翻开账册,目光扫过其中一页,却不念出具体内容,只淡淡道:【“本阿哥这里也有些数字,想请王提举帮着参详参详。有些账,纸面上记得是一回事,实际发生的是另一回事。王提举,你说这中间的差别,是底下人记错了,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王茂才额头开始冒汗,强笑道:【“十三爷明鉴,若真有差错,定是底下人疏忽……”】
【“疏忽?”】胤祥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翻开的那页正好是去年“福昌号”的记录,【“一次是疏忽,次次都是疏忽?王提举,你是觉得本阿哥年轻好糊弄,还是觉得这账册上的墨迹,不够清楚?”】
王茂才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下官不敢!下官……下官回去定严查!”】
【“是该严查。”】胤祥站起身,走到王茂才面前,【“不过本阿哥好奇的是,王提举今日来驿馆,所为何事?该不会……是听说郑老板在此,特意赶来的吧?”】
【“不不不!”】王茂才连连摆手,【“下官是来禀报,昨日那艘船的查验结果已出,确实没有问题。是巡检刘成查验有误,下官已将其停职反省。”】
胤祥笑了:【“王提举办事倒是利落。不过,一个巡检就敢随意扣押船货、要挟商贾,王提举平日是如何管束下属的?”】
王茂才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胤祥重新坐回石凳,【“王提举回去后,将市舶司近三年的账册全部封存,明日送到驿馆来。本阿哥要亲自查验。另外,所有涉及船货查验、抽分的吏员,一律暂停职务,等候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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