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一种于小雨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温柔——不是对同伴的温柔，不是对徒弟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注视着自己血脉延伸的温柔。
于小雨的脚能动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那是阿无的——什么人？
母亲？养育者？还是某个她在千年轮回中遗忘了的、曾经很重要的人？
连心贺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叶子大人，那位是……”
“不知道。”于小雨说。
连心贺识趣地闭上了嘴。
山坡上的风继续吹着。那棵大树下，阿无终于抬起了头。
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太轻，于小雨听不清。但那女人听了，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她也说了什么，阿无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于小雨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任何她能准确命名的情绪。
而是一种——
空。
像是某个她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位置，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被阿无紧紧握着，此刻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指尖。
“叶子大人。”连心贺又小声开口，“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她说。
——
树下，那个女人把视线从于小雨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阿无脸上。
“那个孩子，”她说，“就是你这世的师父？”
阿无点头。
女人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
“嗯。”
“你也不打算告诉她？”
阿无沉默了一瞬。
“……告诉她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告诉她，我当年差点吃了她？告诉她，她本来不用轮回那么多次，是因为我？告诉她——”
“阿无。”女人打断他。
阿无停住了。
女人看着他，那双和于小雨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慢慢涌起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她为什么要做那个局？”
阿无没有回答。
“她算计了所有人——月娥，阎罗，那个世界，还有她自己。但她从来没有算计过你。”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女人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她说，“一次都没有。”
阿无愣住了。
女人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你不记得了，”她说，“但我记得。你每一次扑向她的时候，都收着爪子。你每一次张开嘴的时候，都没有真的想吞。你追了她那么多年，追到最后，追的已经不是猎物，是她回头看你一眼。”
阿无的眼眶又红了。
“那些所谓的‘差点吃了她’，”女人说，“你自己信吗？”
阿无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戳穿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让你跟在她身边，不是因为你赢了。”她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从来没有真的想伤害她。”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籽。
阿无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女人的手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去吧，”她说，“她在等你。”
——
于小雨看见阿无从树下走回来。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那种沉重的、压着什么的表情，似乎轻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师父。”他说。
“嗯。”
“你……不好奇她是谁吗？”
于小雨想了想。
“好奇。”她说，“但你要是现在不想说，就不说。”
阿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刚才树下的一切，那个女人说的话，还有某种于小雨读不懂的、新的情绪。
“她说，”阿无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你。”
于小雨愣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阿无继续说，“她说我每一次扑向你的时候，都收着爪子。她说我追了你那么多年，追的其实不是猎物，是你回头看我一眼。”
于小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事——黄泉界的初见，归魂乐园接下收魂任务时的同行，无数次生死关头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她想起了他那些别扭的小情绪，那些“师父只能看我一个人”的占有欲，那些明明很在意却死撑着的傲娇。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树下，像孩子一样被摸头的样子。
“阿无。”她说。
阿无看着她。
于小雨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阿无浑身一僵。
“师父——”
“闭嘴。”于小雨说，“让我抱一下。”
阿无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她的背。
很轻。
像怕伤到什么。
像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
山坡上，那棵大树下，那个女人远远望着这一幕。
她脸上带着笑。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了。
风从她身边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散，而是像晨雾一样，慢慢融进光里。
于小雨忽然抬起头，朝树下望去。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棵树，静静地立着。
和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风。
“她走了。”阿无轻声说。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她问。
阿无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连心贺都从远处小跑过来，久到天上的云飘过了好几朵，他才开口。
“她叫……”他的声音有些哑，“她也叫于小雨。”
于小雨愣住了。
阿无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他说，“是另一个你。是那个——把我捡回去的，你。”
于小雨听了之后感觉世界观又被莫名其妙地重塑了，她抓住阿无的肩膀，惊奇地说道：“你到底记起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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