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不是的,不是重男轻女;他想说每次看到春晓安静地坐在窗边涂色,阳光洒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他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他买过很多绘本,知道她喜欢哪个画家,记得她三岁时第一次说出“爸爸”时的声音;但他也想说,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靠近那个安静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女儿。
秋野会扑上来要抱抱,会耍赖,会大声说“爸爸我最爱你”。
春晓不会,春晓只会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眼神让他心慌,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笨拙和无力。
“我!”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我不管,”苏和忽然红了眼眶,这情绪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你让我女儿受委屈了,就是你!”
这话带着娇嗔,带着埋怨,带着夫妻间特有的那种“不讲理”。若是十年前,梁远清会笑着哄她,说“好好好是我错”。若是五年前,他会搂紧她,说“那怎么办,明天接受惩罚”,但今天,四十七岁快奔五十的梁远清,心里压着无数事的梁远清,只是皱了皱眉。
“和和,别闹。”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都三十岁的人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苏和的表情从委屈到错愕,再到某种冰冷的了然,她慢慢从他腿上站起来,动作很轻,但每个关节都透着僵硬。
“梁远清,”她看着他说,“你变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书房,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很轻,但在梁远清听来震耳欲聋。
他坐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没动,台灯的光圈里,灰尘在飞舞,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的镜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戴着眼镜的脸。
变了?哪里变了?这两年,他带出了二十多个硕士博士,发表的文章够装订成厚厚一本书。他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妻子年轻漂亮,家庭和睦。他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饮食清淡,烟酒很少碰,身体检查报告除了腰和胃的老毛病,其它没有大问题。
他变了什么?
也许变的是,苏和撒娇时他会觉得“三十岁的人了不该这样”。
也许变的是,看到春晓他会心疼却不知如何行动。
也许变的是,生活成了一种惯性,而他在惯性中慢慢固化,保持着一个体面的姿态,内里却早已停滞。
他忽然想起春晓出生那天的情景。苏和大出血,抢救了两个小时。他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守了两天两夜,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次意识到“教授”“博导”“学者”这些头衔在生死面前毫无意义。
当医生出来说可以转入普通病房时,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春晓刚出生时,小小的,皱皱的,不像秋野出生时那样响亮地哭,只是小声地哼唧,护士说这孩子真乖。
他那时候发誓,要用一辈子护着她。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护着她的方式变成了“保持距离”?
因为怕自己粗糙的大手碰疼她?
因为怕自己不懂儿童心理说错话?
因为工作真的太忙,而秋野又更需要管教?
还是因为春晓太像他了?
那个安静、内敛、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小女孩,像一面镜子,让他看见自己最不擅长处理情感的那部分?
梁远清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腰部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某种警告。
他看看时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站得太猛,左腰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倒抽一口冷气,咬紧牙关,手撑住桌沿才没跌坐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后背。
过了大概六、七分钟,疼痛才慢慢缓成持续性的钝痛,他一手死死按住左腰,慢慢挪到书房门口,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推开主卧门,苏和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她没动,但他知道她醒着。
梁远清慢慢在床边坐下,这个动作又牵扯到腰伤,他闷哼一声,苏和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然没转身。
他躺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三十公分的缝隙,在一起十几年,一米八的床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但中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比整条黄浦江还宽。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们谈谈”,但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黏住了。
也许苏和说得对,他变了,或者说,他固化了,固化成“梁教授”,而忘记了怎么做“梁远清”。
他伸手关掉台灯。
“睡吧。”他说。
两个字,干巴巴的,落在寂静里,连回声都没有。
苏和依旧没动,但梁远清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他睁着眼,腰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明天西安的会议,下周要交的课题报告,博士生要修改的毕业论文......所有事在脑子里打转,最终都模糊成一片,而清晰起来的,反而是春晓那张小脸,那个委屈的眼神,还有苏和红着眼眶说“你变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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