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酒店顶层套房。
婚前单身夜。
林晚本来以为会像美剧里那样。粉红气球,香槟喷泉,再来几个穿着消防员制服的脱衣舞男在客厅中央甩腰带。
实际上——一桌麻将。两盘甜点。一碟松子。以及六个足以让整栋酒店气压骤降的女人。
周曼把麻将桌支在套房客厅正中间的位置,桌腿底下垫了两张酒店便签纸,因为地毯太软,不垫的话桌子往左歪。她一边码牌一边骂。
“明天结婚。今晚不许喝酒不许熬夜不许哭。谁给我整出黑眼圈来我让化妆师用腻子给她抹。”
没人回。
牌面哗啦啦翻着。一百四十四张麻将在桌面上搅成一片。
唐糖从厨房——不对,是从套房的迷你厨房方向走出来的。
围裙没摘。粉色的荷叶边围裙上沾了一块奶油渍,在腰线位置,像一朵歪了的白花。栗色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带着烘焙后残留的热气。
梨涡浅浅的。
她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是红丝绒蛋糕。切成了八小块。每一块的切面都整整齐齐的,红色的蛋糕芯和白色的奶油层分界线清晰得像用直尺量过,顶上搁着半颗草莓,草莓的切面朝上,籽粒一颗颗嵌在红色的果肉里。
她走到林晚旁边。
挑了一块带草莓最大的。左手托盘,右手拿着一把小切刀,刀尖挑着蛋糕递过来。
“晚晚姐姐,尝尝这个。红丝绒配马斯卡彭,我昨晚试了三遍才调出来的比例。”
声音甜糯的。带着奶油的温度。
林晚伸手去接。
小刀的刀背擦过林晚的指关节。
金属的。凉的。但接触时间极短,大概零点几秒。擦过去了。
唐糖的手收回来。指尖在林晚的手背上多停了一拍。不是碰到刀的那只手,是另一只手。托盘的那只。小拇指的指腹蹭了一下林晚的虎口。
“好吃的话告诉我哦。”
眯着眼笑了。梨涡深了一点。
林晚把蛋糕接住了。红丝绒的甜腻味道从盘子里往上冒。她看了一眼唐糖的手,骨节圆润,指甲修得短短的,因为做甜点不留长指甲。指尖沾着一点面粉,白色的,在套房暖光灯底下像一层薄雪。
“好吃。”林晚还没吃就说了。
因为不说的话唐糖的梨涡不会收,那个笑会一直挂在脸上,挂到让人心虚。
苏小小坐在林晚右手边。
粉色毛衣。宽大的。领口往下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锁骨的弧线。妹妹头乖乖地贴着脸颊,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棍从嘴角支出来,跟着她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
面前摆着一碟松子。
她在剥。
手法很慢。一颗一颗的。指甲掐住松子壳的尖端,轻轻一捏,壳裂开,松仁掉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她把松仁放进林晚面前的小碟子里。
剥一颗,放一颗。
节奏稳定得像上了发条。
“姐姐多吃点。”她的声音从棒棒糖的缝隙里挤出来,软软糯糯的,尾音往上翘。“明天耗体力呢。”
“耗什么体力?”林晚问。
苏小小的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含。眼睛眨了一下。湿漉漉的,像小鹿。
“结婚呀。”她说。“站一天,笑一天,敬酒一天。多累呀。”
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挑不出毛病。
但林晚总觉得“耗体力”三个字从十九岁的苏小小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太对。
顾清寒坐在对面。
没碰甜点。
红丝绒蛋糕搁在她面前的位置上,奶油已经开始化了,马斯卡彭在盘底洇出一小摊白色的液体。她没看。
手边是一杯冰水。普通的玻璃杯,酒店标配的那种厚底杯,里面三块冰。冰已经化了一部分,水面浮着一层碎冰碴子,在暖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金丝眼镜摘了。搁在桌面上。镜腿折好了,镜片朝下扣着。
没了眼镜,五官线条锋利了一个度。丹凤眼的疏离感没了镜片的缓冲,直接递过来了。右眼角那颗泪痣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不深不浅的,刚好够你注意到,刚好够你移不开。
她没说话。
从林晚进门到现在,四十分钟,顾清寒一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来了”。
第二句是“冰水”——对服务员说的。
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那。不吃东西。不打牌。不参与任何对话。
但她在看林晚。
那种看法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的,理所当然的,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看完了就签,但迟迟没看完。
苏小小又剥了一颗松子放进碟子里。
碟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碟了。圆圆的松仁堆在白瓷碟里,像一堆微缩版的鹅卵石。
唐糖在旁边又切了一块蛋糕,这次没递给林晚,而是搁在苏小小面前。
“小小妹妹也吃嘛。剥松子手疼的。”
笑着说的。梨涡。奶油味。
苏小小看了唐糖一眼。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谢谢糖糖姐。但是我在给晚晚姐姐剥呢。姐姐的事情比较重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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