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海神酒店顶层露台。
雨在半小时前停了。
天倒是放晴了一小块,能看见几颗星,但风大得邪门。
横店十一月的夜风不讲道理,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水汽和工地上的水泥味,打在脸上跟拿砂纸蹭似的。
林晚站在更衣室里。
所谓更衣室,就是露台东侧角落搭的一个临时隔间,苏小小用三块折叠屏风围出来的,底下拿沙袋压着。
刚才那阵风差点把屏风吹翻,现在左边那块还歪着,半截铝合金框架支在地上,像个喝多了站不稳的醉鬼。
黑色西装裤腿上全是泥。
片场的泥。
杀青那场雨戏结束之后,天台上积了一层灰褐色的泥浆,她从天台跑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冲到酒店、从酒店大堂一路奔到顶层,裤腿蹭了三四道泥印子,最大的一块糊在右膝盖下面,干了之后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硬壳。
周曼借来的音响摆在露台中间偏北的位置。
JBL的。
之前调试过三遍,声音没问题。
十五分钟前一阵邪风过来,音响底座没压稳,整个往右倒了。
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滋滋地放盲音,那种白噪音从喇叭里往外喷,尖利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周曼在电话那头听见这动静,沉默了三秒,说了句“林晚,这辈子欠你的我上辈子一定造了大孽”,挂了。
苏小小买的气球。
五百个。
浅金色的,氦气充的,每一个都系了细细的缎带。
苏小小画了布局图,标注了哪些绑在围栏上、哪些系在灯架上、哪些用渔线悬在半空做造型。
她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小表情,旁边写着“姐姐加油鸭”,还贴了一颗棒棒糖味的贴纸。
现在。
气球飞了大概一半。
风一来,系得不够紧的那些直接挣断了缎带,一个接一个地往夜空里蹿,浅金色的小圆球被风卷着旋转,在酒店顶层的射灯光柱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横店黑漆漆的天空里。
剩下的一半也好不到哪去。
有几个被风吹得贴在围栏内侧的矮墙上,挤成一团。
有两个不知道刮到了什么,瘪了,蔫头耷脑地挂在灯架脚上。
还有一个卡在屏风顶部的框架里,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像临终的病人在喘气。
林晚看了一眼手里那团东西。
那张A4纸。
周曼的流程单。
不对,不是流程单。
是她背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求婚词。
第四稿。
最终版。
她改了三天,周曼审了两遍,苏小小帮她录了语音让她跟着练节奏。
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她专门又用黑色签字笔描了一遍,怕到时候灯光暗看不清。
现在那张纸是一团废纸泥。
刚才在片场淋雨的时候就泡进了裤兜里。
A4纸本来就不防水,铅笔字遇水就花,签字笔描的那层稍微好点,但也扛不住暴雨加体温加裤兜里的闷热。
她掏出来的时候纸已经粘成了一坨,展开了也只能看见几团灰黑色的墨渍,字全化了。
一个也认不出来。
她盯着那团废纸泥看了五秒。
第一秒想骂自己。
第二秒想骂天气。
第三秒想给周曼打电话。
第四秒想起周曼说过“词你得刻在脑子里不是写在纸上,纸会丢脑子丢不了,除非你本来就没长”。
第五秒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一个字都不记得。
一个星期。
四稿。
背了不下五十遍。
现在站在这,脑子里全是浆糊。
刚才那场雨戏把她仅存的一点脑细胞全泡报废了。
秦瑶扑进她怀里的时候,那十根手指扣在后颈上的温度像电烙铁,把她后脑勺那块负责记忆的区域直接烫断路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露台入口那边过来的。
高跟鞋踩在露台的防腐木地板上。
哒。哒。哒。
一下一下。
节奏不快不慢。
稳得要命。
每一下都敲在林晚的太阳穴上。
“这破音响是打算把人送走吗?”
秦瑶的声音。
清清楚楚。
从屏风外面传进来的。
风把她的声音刮歪了一点,但那个调子仍不错。
带着笑。
不是好笑。
是“林晚你又整什么幺蛾子”的那种笑。
脚步声停了。
她在外面站定了。
林晚透过屏风和屏风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角度不好,只能看见一小截。
酒店的射灯从右侧打过来,在露台地面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秦瑶站在光带边缘。
高跟鞋。
黑色的。
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反反复复。
风把她头发吹到左边去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西装皱了。
泥干了。
衬衫没来得及换,白色的,领口那颗扣子是歪的,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手抖,扣错了一颗,底下全跟着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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