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海风原本应带着暖意,可吹进泉州港时却像一把钝刀,刮得人脸生疼。朝阳斜斜地照在石板栈桥上,光晕里浮动的不是往日喧嚣的尘埃,而是死一般的沉寂。桅杆稀疏,像被狂风吹过的芦苇丛,东倒西歪地插在岸边;几艘残破的渔船半沉在浅水里,船板被海水泡得发白,裂缝里长出暗绿的苔藓,像老人斑一样斑驳。潮水拍击船身,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港口里回荡,像心跳,也像叹息。
码头尽头,一排空荡荡的货仓大门敞开,里面只剩散落的麻袋和碎木箱,偶尔有瘦骨嶙峋的老鼠穿梭其间,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随即又被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仓皇逃窜。岸边的石阶上,几个衣衫褴褛的渔民围坐在熄灭的火盆旁,火盆里只剩焦黑的木屑和冷透的灰烬,他们把手缩进破旧的袖筒里,弓着背,像一群被寒流冻僵的鹌鹑。
“这港口,算是死透了。”一个老渔夫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被晨雾吞没的海面,“往年这时候,商船早就挤到外海去了,如今连艘像样的小帆都见不着。”
“见不着才好。”旁边的中年汉子苦笑,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干涸的盐粒,“见着了,也是来抢粮的。上回不是有艘外洋小艇靠岸?结果卫所的人冲上来,连人家压舱的腌鱼都搜走了,说是‘筹军饷’——呸,筹进王爷的私仓去了!”
“王爷?”老渔夫摇摇头,花白的胡子在风中颤抖,“王爷们躲在深宅大院里,天天山珍海味,哪管咱们死活?我听说,前日城里又加派了‘护粮税’,家家户户按人头交,交不出的,就把门板拆走抵数。如今城里一半人家夜里连门都关不上。”
“这门板税还算轻的。”另一个年轻些的渔民插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害怕被风偷听,“我表兄在城郊村里,昨夜拖家带口逃到港口来——说是村里最后一点存粮被王府家丁搜走了,连发芽的薯干都不放过。村民拦了一下,家丁就放火,把麦秸垛烧了,火苗蹿上屋顶,半条村子的茅草屋全成了灰。”
一阵沉默。海风掠过,吹得众人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阴霾。远处,几艘残存的渔船正被潮水推得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在为这座濒死的港口敲丧钟。
“要不……咱们也走?”年轻渔民试探着开口,目光闪烁,“听说南边还有几个小港,王爷的手暂时伸不到那么远。”
“走?”老渔夫苦笑,抬手指向海面,“你看这浪——冬天的余寒还没过去,南风又弱,小船一出外海就得被浪拍碎。再说,”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路上全是叛军,还有投了叛军的饥民。咱们这点渔获,不够他们一口抢的。”
“那就只能等?”中年汉子叹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等朝廷的援军?等王爷大发慈悲?还是等叛军打进来,把最后一点锅碗瓢盆也砸烂?”
没有人回答。只有潮水继续拍击岸石,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像在为这座曾经繁华的港口,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悼词。晨光照在空荡的街道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却映不出丝毫希望的温度。风更冷了,吹得众人缩起脖子,也把远处田野里尚未融化的残雪气息带来——那是冬天留下的最后一点白色,却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整个泉州港口的心头。
残阳斜挂在破碎的桅杆之间,把最后一抹橘红洒向空荡荡的泉州港。海风卷着腥味与灰烬,在码头石阶上打着旋儿。几个衣衫褴褛的渔民正倚着半塌的防波堤发呆,忽然,有人眯起浑浊的眼睛,指向灰雾迷蒙的外海。
“看!那边——大帆!”
声音沙哑,却像石头投入死水,立刻激起一片骚动。渔民们纷纷起身,手搭凉棚,竭力张望。只见海天交接处,几面巨大的白帆正破雾而来,帆面被夕阳映得透亮,像一片片舒展的云翼,稳稳地压过浪峰。再近些,船首高昂的破浪雕饰已清晰可见,斜桁上飘扬的赤色龙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是汉国商船特有的标志。
“真的是汉国大风帆商船!”一个年轻渔民忍不住惊呼,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颤抖,“他们还敢来?这年头,竟还有人敢靠泉州?”
“汉国的船,怕什么?”旁边的中年汉子眼里放光,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破旧的缆绳,“他们的舰队把印度洋都扫平了,谁敢动他们一根桅杆?”
老渔夫眯起眼,花白的胡子在风中抖动,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汉国商船一来,就说明海上还有活路!咱们这破港口,总算还能喘口气!”
夕阳越沉越低,巨大的风帆一艘接一艘驶近,船身被霞光镀上一层金红,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峦,缓缓压向破败的码头。船首切开的浪花被夕阳映得璀璨,仿佛替这座濒死的城市撕开了一道裂缝,让光透进来。
“听说,”一个年轻渔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里的热切,“夷州那边,汉国人给田给种子,还免三年赋税!咱们村的老李头,去年就带着家人过去了,来信说顿顿有干饭,夜里还能点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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