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前面坐着三个人。
不,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人和一个——他不太确定该怎麽称呼那个中年男人。那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汗衫,围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脚上趿着蓝色塑料拖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路边卖烧肉粽的阿伯。但他坐在那里的方式不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你可以看到他身後石碑上的文字透过他的身体隐约地浮现出来。
另外两个人,他认识。
一个穿着白色洋装,长发及腰,靠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左边。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正看着林志远,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不是友善的笑容,也不是不友善的笑容,而是一种“哦,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林志远”的笑容。
另一个穿着橘色的外送制服,制服皱得像梅干菜,裤子上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污渍。他坐在中年男人的右边,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烧肉粽,嘴里还嚼着糯米,脸上写满了“靠北你终於来了”的表情。
“志远,”陈嘉宏把嘴里的烧肉粽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来得比我预期的慢。我以为你半小时前就会到。”
林志远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嘉宏,嘴巴张了几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後他终於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他妈的还有心情吃烧肉粽?”
“很好吃欸,”嘉宏把剩下半个烧肉粽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吃一个?老板请客。”
“我刚刚割了自己的手!”林志远举起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黑色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我他妈的在上面犹豫了一分钟才割下去!你知道我有多怕血吗?我连看《绝命终结站》都要遮眼睛!你竟然在这里吃烧肉粽!”
“冷静冷静,”嘉宏走过来,伸出手把林志远从地上拉起来,“你手还好吗?要不要包一下?”
“包你个头啦!这里有OK绷吗?有纱布吗?有碘酒吗?”林志远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掌心,脸色越来越白,“干,我觉得我有点晕。我要坐下来。”
他直接坐在了地上。黑色光滑的地面映出他的倒影——一个穿着“我推的孩子”T恤的胖子,脸色苍白,左手在滴血,右手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恐怖片现场逃跑的临时演员。
秀秀走过来了。她走到林志远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林志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後缩了缩,“你、你谁啊?”
“林秀芬。”秀秀说,“你可以叫我秀秀。我是阿宏的——”
“女朋友。”嘉宏在旁边补了一句。
“未婚妻。”秀秀更正。
“你们1984年订婚了?”林志远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网球。
“没有,”秀秀说,“但我们现在订了。”
“现在?在这里?在暗河的底部?在一块墓碑前面?”林志远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快破音,“你们的婚礼谁证婚?那个卖烧肉粽的阿伯吗?”
林有福从石碑前面站起来,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拖鞋在黑色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到林志远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我可以证婚。”林有福说,“我有证婚人资格。我在人间的时候当过里长,帮人证过三次婚。”
林志远看着林有福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说:“你不是应该在卖烧肉粽吗?”
“我是守门人。”林有福说,“卖烧肉粽是我的副业。”
“靠北。”林志远摀住了自己的脸,“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现在一定是在做梦。对,我在做梦。我今天晚上太累了,骑车骑到一半睡着了,现在在路边做梦。等我醒来,我发现自己趴在机车的仪表板上,口水流了一整个油箱盖。对,一定是这样。”
“你不是在做梦。”秀秀说。
“你怎麽知道?”
“因为你手上的伤口在痛。做梦的时候不会真的痛。”
林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伤口还在流血,痛感一波一波地从掌心传来,像有人在他的神经上弹钢琴。他说不出话来了。因为秀秀说得对——做梦的时候,痛觉是模糊的、遥远的、像隔了一层纱。但现在这股痛是清晰的、尖锐的、像有人拿了一把烧红的铁钉直接钉进他的手掌。
“好,”他深吸一口气,“就算这不是做梦。就算我真的在暗河的底部。就算你们两个真的是——不管你们是什麽。现在我要做什麽?你们要我来流血,我流了。血在这里。”他举起还在滴血的左手,“然後呢?涂在哪里?”
嘉宏指了指石碑。“那里。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你把血涂在那行字上面。我和秀秀的名字就会从石碑上消失。我们就可以出去。”
林志远站起来,走向石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失血让他有点头晕,但还撑得住。他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找到最底部的那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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