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胎动
四月的高雄,雨下得象是天破了洞。
陈明章活了六十七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雨。不是西北雨那种一阵一阵的,也不是梅雨那种细细绵绵的,而是从早到晚、从天黑到天亮,没完没了地下,下得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后院的积水淹到了脚踝,那口封死的井虽然加了水泥板,但井边的地面不断冒出水泡,象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阿琴种的那几棵葱早就烂了根,浮在水面上,绿色的叶子软烂得像泡烂的海带。
「这雨有够邪门,」陈明章站在后门边,看着院子里的水,皱着眉头:「下这么多天,都没停过。」
阿娇蹲在他脚边,也在看着那口井。
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晃动。但牠还是每天坚持去井边蹲一会儿,不管下不下雨,不管白天晚上。
陈明章一开始担心牠淋雨会生病,想抱牠进屋,但阿娇不肯。牠就蹲在那里,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冒出来的水泡,一看就是半小时。
「阿娇,进来啦,」陈明章喊:「外面那么湿,你会感冒。」
阿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明亮,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井。
陈明章叹了口气,放弃了。
若涵昨天从台北打电话来,说期末考考完了,过两天就回来。
「阿公,阿娇怎么样了?」她在电话那头问。
「肚子很大,」陈明章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生。」
「你有带牠去看兽医吗?」
陈明章愣了一下。兽医?带一只活了一百多年的妖怪去看兽医?
「没有啦,」他说:「牠又不是普通的猫。」
「也对,」若涵说:「那我回去再看。阿公你帮牠准备一个产房,找个纸箱,铺软一点的布,放在安静的地方。」
陈明章照做了。他在客厅角落放了一个大纸箱,里面铺了几件旧衣服,都是洗干净的棉质的。阿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进去躺。
牠还是喜欢蹲在神桌底下,或者后院的井边。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
陈明章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奇怪的感觉惊醒。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象是有人坐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路灯被雨幕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阿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几声鼾声。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陈明章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
神桌上那盏红色的小灯泡还亮着,把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的色调。神桌底下,阿娇不在牠平常蹲的位置。
陈明章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后门。
后门没关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推开门,雨水立刻泼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庙口的灯光隐约照过来。雨声很大,哗啦哗啦地盖过一切声音。
陈明章眯着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寻找阿娇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井边,阿娇蹲在那里。
但在牠身边,还蹲着另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大概只有一般猫的大小,全身漆黑,在雨中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阿娇的女儿。
那只黑猫。
牠不是走了吗?
黑猫转过头来,看着陈明章。那双眼睛在雨中眨了一下,然后牠低下头,用头蹭了蹭阿娇的身体。
阿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蹲着。
陈明章站在后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就在这时,阿娇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陈明章愣住了。
阿娇又抽搐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阿娇?」陈明章脱口而出,顾不上雨大,冲了过去。
他跑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想摸阿娇。阿娇的身体烫得吓人,象是发高烧一样,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黑猫退后几步,蹲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是——陈明章看不出那是什么,但感觉象是在担心。
「要生了吗?」陈明章自言自语,手忙脚乱地想抱阿娇进屋。
阿娇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
那叫声不象是一般的猫叫,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随着叫声,井边那些冒出来的水泡突然更多了,密集得像开水沸腾一样。
陈明章低头一看,倒吸一口气。
那些水泡不是普通的水泡——每一个水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飘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那些黑烟在空中盘旋,然后慢慢飘向阿娇的肚子,消失在她的毛发里。
「这是——」陈明章的声音在颤抖。
黑猫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陈明章听懂了——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传进心里的感觉:她在吸收那些东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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