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眉眼，那憨厚中带着一丝执拗的轮廓，让郑默瞬间确认——是石头！李石头！
几年不见，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也更……落魄。那身打扮，在这略显肃穆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郑默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正想上前相认，一个刺耳、带着夸张惊喜和毫不掩饰嘲弄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在祠堂门口响了起来：
“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镇上的‘老实兄弟’吗？李石头！还有……郑默？啧啧啧，几年不见，你俩这……还是老样子啊？一个闷葫芦，一个怂包蛋！哈哈哈！”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亮面羽绒服、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头发用发胶固定成夸张造型的年轻人，搂着一个打扮艳俗的女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
这人叫孙强，他爹是镇上最早跑运输发家的，开了家小物流公司，算是镇上的“富户”。
孙强从小就被惯坏了，是镇上有名的混世魔王，以前就没少带着人欺负郑默和石头。
孙强径直走到郑默和石头面前，目光在郑默那身“朴素”的行头和石头那寒酸的衣着上扫过，脸上的鄙夷和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完全无视了这是在葬礼现场，伸出手，极其无礼地就要去捏郑默的脸，动作轻佻，嘴里还嬉笑着：
“哟，郑默，大学生回来了？这小白脸，几年不见，还挺嫩哈？”
他的手刚要碰到郑默的脸颊，郑默眼神微冷，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脏手。
孙强的手落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又把目标转向了正不知所措、低着头想往后缩的李石头。
“还有你！李石头！还是这副闷样！看见强哥我，也不知道打招呼？”
孙强说着，竟然抬起脚，作势要往石头的屁股上踹去！这一脚看似“开玩笑”，实则力道不轻，充满了侮辱的意味！
石头吓得身体一缩，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头，那是一种长期被欺负后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防御姿态。
就在孙强的脚即将碰到石头那旧棉袄的瞬间——
“孙强。”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孙强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郑默上前一步，挡在了石头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强，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喜怒，却让孙强没来由地心里一突。
“这里是灵堂，三叔公刚走，放尊重些。”
郑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强被郑默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唬了一下，但随即看到郑默那身“朴素”打扮，以及周围乡亲们投来的目光（大多带着敢怒不敢言），那股痞气又上来了。
他悻悻地收回脚，嗤笑一声，拍了拍郑默的肩膀（力道不轻），语气充满了嘲讽：
“行啊郑默，上了几天大学，学会装腔作势了？还尊重？啧啧，你们俩啊，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上了大学估计也混不出啥名堂，也就配在这儿装装孝子贤孙了！跟我在这儿摆谱？哼！”
他搂着那女孩，得意洋洋地往祠堂里面走去，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
“等着，一会儿忙完了，请你们看哥新买的车！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成功人士！”
周围的乡亲们大多沉默着，或同情或无奈地看着郑默和石头。
石头这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郑默背影，眼睛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丝担忧，小声说：
“小默哥……谢，谢谢你……你别惹他，他……他家有钱有势……”
郑默转过身，看着石头那依旧纯净、却带着惊惧和卑微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温和：
“石头，别怕，有哥在。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
他拉着石头走到祠堂边人少些的屋檐下，避开了冰冷的雨水。
“石头，你……你现在怎么样？”
郑默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和单薄的衣衫，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石头憨厚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搓着手，哈着白气：
“还……还行，在镇上的家具厂帮忙搬木头，一天八十块，管一顿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俺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钱……不太够用。”
他说得简单，但郑默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一天八十，在如今这年月，还要负担母亲的药费，其艰难可想而知。
“石头，”
郑默看着他，神色无比认真，“你信不信哥？”
石头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信！俺从小就信小默哥！”
“好。”
郑墨压低声音，“哥在城里，现在做了点生意，做得还不错。
缺一个像你这样，哥能完全信得过、心地善良又肯吃苦的兄弟帮忙。
你愿不愿意跟哥去城里？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很多，也能把你娘接到城里更好的医院看病……”
石头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去城里？跟小默哥干？还能给娘治病？……这……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小……小默哥……俺……俺啥也不会……就会傻力气……去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拖你后腿……”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古铜色的脸膛因为充血而发红，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你不会的！”
郑默斩钉截铁，“石头，你的实在和忠诚，比什么都珍贵！力气活不用你干，哥需要你帮我看管一些重要的地方，处理一些需要绝对放心的人才能经手的事情。相信哥，也相信你自己！”
就在这时，孙强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似乎在祠堂里显摆完了，带着女伴和跟班再次晃悠出来，正好看到郑默和石头在屋檐下说话。
“哟呵！还在这儿嘀嘀咕咕呢？怎么，商量着去哪儿搬砖啊？”
孙强戏谑道，他拿出车钥匙，故意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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