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产业园,车间里的龙门刨床轰隆轰隆地响着,震得窗玻璃都发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崔敬民蹲在三号车床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卡尺,正盯着工件上的一道划痕皱眉。
“崔工!崔工!”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车间门口传过来,周明远一路小跑着过来。他是厂里去年刚招的技校生,跟着崔敬民当学徒,手脚勤快,就是性子有点急。
崔敬民没抬头,拇指蹭了蹭工件表面的毛刺:“慌什么?二号床的进给量调好了?”
“调好了崔工,”周明远视线往车间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不是说这个。崔工,你没发现吗?这两三天咱们园区里来了好多生面孔,天天在各厂门口晃悠,我瞅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干活的。”
崔敬民这才直起腰,语气平淡:“生面孔?哪儿来的?”
“说不好,”周明远摇摇头,神色更凝重了些,“看着都二十啷当岁,虽然都穿着工服,但瞧着不像是干活的,有的胳膊上还描龙画凤。既不找厂子谈业务,也不找活干,就三五成群地在园区里瞎转,上午堵在物资仓库门口抽烟,下午又蹲在财务室墙根底下唠嗑,眼睛还贼溜溜地往车间里瞟。刚才我去后勤领零件,就看见三四个在咱们厂大门外晃,传达室问他们找谁,他们也不说正经的,就说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瞅着这帮人不怀好意,搞不好是来闹事的。崔工,要不要咱们安排几个机修班的小伙子轮着留意点?别真让他们闯进来捣乱。”
崔敬民听完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隔着蒙着薄灰的玻璃往园区大门的方向望。果然能看见几个穿着产业园统一工服的年轻人斜靠在梧桐树上,嘴里叼着烟,时不时往厂区里指一下,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周围勤勤恳恳工作的工人格格不入。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壳里突突地跳,连着好几天熬夜赶图纸,整个人都快熬散架了。
“算了。”
半晌,崔敬民才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转过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啊?算了?”周明远愣了,有点急,“崔工,就任由他们在这儿晃?万一真是来找事的,砸了东西伤了人可怎么办?前阵子隔壁阀门厂不就来了一伙人讨债,把厂长堵在办公室里一下午。”
“我知道。”崔敬民划着火柴,火苗晃了晃,点着了烟。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车间里散开,“阀门厂那是欠了人家供货商的货款,拖了大半年没给,人家找上门是有由头的。咱们呢?咱们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了,哪还有闲功夫管别人的事。”
他说着,指了指车间里半停着的机床:“你自己看看,上个月进的钢材,质量差了一截,加工出来的工件精度总不达标;销售科那边跑了三个月的订单,就签回来两笔小订单,回款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财务科昨天说,这个月的工资都差点凑不齐,咱们厂长天天往银行跑,求爷爷告奶奶地要贷款,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崔敬民弹了弹烟灰,“厂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一堆烂摊子都收拾不过来,哪有人手、哪有精力去管园区里晃悠的闲人?”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崔工眼底的红血丝和满脸的倦容,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也知道厂里难,这个月的工时又砍了,不少工人都开始盘算着下班接私活补贴家用,人心早就散了。
“可是……”周明远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他们闹到咱们厂头上来怎么办?”
崔敬民沉默了几秒,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盒子里,神色沉了沉:“真闹过来再说。现在没凭没据的,人家就是在园区路上站着,咱们也没权利撵人。你去跟各班组长打声招呼,让大家都留点神,上班的时候锁好车间门,贵重的刀具、量具都收好了,财务室、仓库那边提醒他们上锁。”
“就……就这么看着?”周明远还是有点不甘心,“我总觉得这帮人来者不善,天天在园区里踩点,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要不我跟机修班的几个哥们说说,晚班的时候多绕两圈巡逻一下?反正我们年轻,熬点夜没事。”
“不用。”崔敬民直接否决了,语气很坚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把手里这批出口的工件赶出来,按时交货,拿到回款,全厂人才能安安稳稳拿到这个月的工资。别的闲事,能不沾就不沾。真要是园区里出了事,有管委会、有派出所,轮不到咱们出头。”
他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是好心,怕厂里出事。可现在这个光景,咱们厂就像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别节外生枝,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去吧,去看看三号床的工件磨得怎么样了,下午还要送检,别耽误了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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