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内，靠南的一排矮房是工人们的饭堂，此刻灯火通明，一缸缸的都是饭菜的香气，引得刚下工的汉子妇人们不住的吞口水。
这些工人就是跟桃花村人沾亲带故的那一批，因着桃花村都在修围墙，现在就只剩了这些亲戚在这儿，此刻众人正端着海碗，排队打饭。
“嘿，今儿个虽然又是白菜炖肉片，但是加了豆腐泡，这油水，啧啧，我放开了说，整个江南城就没有第二家！”
一个汉子接过饭缸，啧啧夸道，转身就找了个位置坐下，迫不及待的扒拉了一大口米饭，混着油亮的菜汁，吃的满脸享受。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也坐了下来，先夹了块颤巍巍的肥肉片放进嘴里，眯着眼慢慢嚼着，直到吞进肚子里，才叹了口气，说道：
“老五，你说外头那些人……哎，今天我看那队伍，排得都快到林子边了，还有为了个位置掏银子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五咽下嘴里的饭，顺着作坊的大门望出去，那里依稀还能看到几点篝火，是些舍不得走等着明天一早排队的人。
“是啊，都不容易，咱们是托了主家的福，在这儿有口安稳饭吃，有工钱拿，外头怕是家家户户都过得挺难，才挤破头来买这粉条。”
“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儿在外边过称，还看见一伙人，好像是李家坳那边的，把排到的位置让给一个穿绸缎的管事，收了锭银子，转头又跑到后头排去了，这脑子，真够活泛的！”又一个汉子啧啧称赞道。
饭桌上静了片刻，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复杂。
老五摇了摇头，瘪瘪嘴：
“主家定的规矩，每人每日限量，就是防着有人囤积居奇，让更多人家能买上，他们这样虽说钻了空子，可也没坏规矩，张十管事也瞧见了，没说什么。”
“咱主家一向心善，估摸着只要他们不闹事，不哄抬价格，凭力气和心思赚点辛苦钱，也是由着他们去。”
“这世道……能多一条活路，总归是好的。”
一伙人点点头，满脸赞同，将心比心，他们若不是沾了桃花村亲戚亲家的光，恐怕也要每天为生计奔波了。
作坊里飘出的饭菜香气随着些许夜风一阵阵的钻进林子。
李大虎靠着树干，肚子不受控制的咕噜噜叫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边的几个弟弟也不约而同的咽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作坊内的暖光，
李大虎觉得心里发苦，他们早上出门时带的杂粮饼子早就分着吃完了，水囊也见了底，从下午开始，他们就一直饿着肚子硬撑，现在闻着这股诱人的香味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哥，你说那里面吃的啥啊？咋这么香？”五弟李五虎一边舔着嘴唇，一边问道。
“闻着有肉，还有米饭。”李三虎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羡慕： “他们天天都这么吃吗？比咱过年吃的都好……”
李大虎默默攥紧了拳头，他知道张家粉条作坊的工人待遇好，是远近闻名的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削尖脑袋想进来。
但知道归知道，现在亲身挨着饿，闻着别人碗里的饭香，这对比实在是叫人难受。
弟弟二虎还没回来，他感觉自己胃都要磨空了！
张十背着手站在作坊大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些人或坐或躺，大多数都就着点浑水磨饼子窝头吃。
他叹了口气，谨记主人告诫他们的话，碰到百姓能帮则帮，对主人有不小的好处。
张十打定主意，转身进了灶房，让他们把晚上剩的炖菜热一热，再拿些中午剩下的杂面馍馍，悄悄送出去。
“你们记住，就只说是东家体恤大家排队辛苦，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记住，让他们别声张，分完就回来。”
灶房里的妇人们应了一声，立刻忙活起来。
不多时，灶房里头出来了两个汉子，其中一个拎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另一个抱着个装满馍馍的筐子，另一手提着些粗陶碗和筷子，悄无声息的开门走了出来。
林子边的人见有人抬着东西过来，纷纷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难不成是要驱赶他们，不能钻空子？
可……
等等，怎么拎着吃的来了？
一个汉子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张家东家心善，见各位辛苦，让送些吃食过来，就是些剩菜剩馍，大家将就垫垫肚子，东家说了，仅此一次，往后还得按规矩来，大家也别声张，免得给东家惹麻烦。”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李大虎几人噌的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桶炖菜和馍馍，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这……这真是给他们的？
“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老天爷，真是善人啊，俺们保证老老实实的，绝对不给东家惹麻烦！”
留在这里的人不算多，很快就分了个干净。
李大虎一拿到自己那碗，就立刻退到了一边，也顾不上烫，先狠狠喝了一大口菜汤。
咸香！
热！
油乎乎的肉味儿！
一股暖流涌入胃袋，李大虎额头立刻冒出了一层汗。
李三虎等人也围了过来，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的头也不抬，吃急了甚至差点噎住，还是顺了口菜汤才咽下去。
李大虎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感激，又有一丝心酸。
看弟弟们这吃饭的模样，就知道他们都是些没吃过好东西的农家小子。
张十注意到李大虎端着碗，犹豫着没吃几口，便踱步走了过去，这汉子看起来神色清亮，不像是什么心思不正的。
“你这汉子，分了吃食为何不吃？可是嫌弃？”
李大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局促的站起来磕磕巴巴的解释说：“不，不是的！管事老爷，这吃食太好了，俺……俺弟弟回家拿东西了，还没回来，俺想给他留点，他肯定也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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