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躬身行礼,看着小皇帝的眼睛,突然觉得那里面的天真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能为陛下讲学,是臣的荣幸。”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经过侍立在殿门旁的小李子时,他放慢了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记下来,张相说‘鞠躬尽瘁’这话时,眼神往东边瞟了三次。”
小李子的身子猛地一僵,慌忙低下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居正正往这边看,吓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连忙点头,袖中的炭笔在麻纸上划出歪扭的记号 —— 那是他和万岁爷约定的暗号,“东” 字用三个斜杠代替,代表 “三次东望”。
朱翊钧满意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文华殿,留下张居正站在殿中,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殿外的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朱翊钧抬头望着太和殿的金顶,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像一顶沉重的皇冠。
“万岁爷,去哪儿?” 小李子小跑着跟上来,袖中的麻纸硌得他手心发疼。
“去御花园。” 朱翊钧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的柳絮,“朕想看看那几株腊梅开了没。”
御花园的腊梅还打着花苞,青绿色的萼片紧紧包裹着黄色的花瓣,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朱翊钧蹲在梅树下,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突然问:“小李子,你说张相往东边看什么?”
小李子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东…… 东边是内阁和吏部…… 许是想起了什么公务?”
朱翊钧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东边有什么 —— 那里有张居正的门生故吏,有他一手提拔的官员,有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网。刚才那句话,与其说是表忠心,不如说是在提醒:我张居正的根基在这里,你动不了我。
“把这个收好。” 朱翊钧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松子糖,“回去把刚才记的东西给朕,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 小李子接过布包,揣进怀里,感觉那半块糖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他跟着万岁爷这些日子,越来越觉得这位小皇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 他的天真像一层壳,里面藏着的是比成年人还深的心思。
朱翊钧蹲在梅树下,看着一只蚂蚁沿着枝干往上爬,试图钻进花苞里。他伸出手指,轻轻挡住了蚂蚁的路。蚂蚁绕了个弯,继续往上爬,固执得像个认准了目标的武士。
“你也想看看花开的样子吗?” 他喃喃自语,指尖的蚂蚁突然掉了下去,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却立刻翻起身,继续往树干的方向爬。
朱翊钧的眼睛亮了亮。他想起刚才张居正的眼神,想起冯保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李太后捻佛珠的手指。这些人,不就像这只蚂蚁吗?认准了自己的目标,哪怕遇到阻碍,也会绕着弯继续前进。
“可朕不会让你们爬到顶的。” 他对着蚂蚁轻声说,像是在宣告一个秘密。
回到毓庆宫时,冯保正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万岁爷回来了?快喝点甜汤暖暖身子,外面风大。”
朱翊钧接过玉碗,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梨汤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暖意。“冯伴伴,张先生今天讲的《霍光传》真好听。” 他故意说,眼睛瞟着冯保的反应。
冯保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张先生是大儒,讲书自然好听。万岁爷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好多忠臣的故事。” 朱翊钧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眼睛亮晶晶的,“霍光真是个好人,可惜后来被家人连累了。”
冯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啊,所以说‘修身齐家’很重要。”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万岁爷今天没问什么让张先生为难的话吧?”
“没有呀。” 朱翊钧的声音带着无辜的委屈,“冯伴伴怎么这么问?朕很乖的。”
冯保看着他纯真的脸,心里却像被猫爪挠着。他早上收到文华殿小太监的回报,说万岁爷问了个 “很奇怪的问题”,让张先生脸色都变了。可看着眼前这孩子,又实在不像能说出什么 “奇怪问题” 的样子。
“奴才就是随口问问。” 冯保笑着说,“万岁爷乖,奴才就放心了。”
朱翊钧没再说话,低头喝着梨汤,心里却在冷笑。冯保果然在文华殿安了眼线,看来以后说话做事要更小心些才行。
傍晚时分,小李子悄悄把那张画着歪扭记号的麻纸送了来。朱翊钧把它铺在书案上,对着烛光仔细辨认。除了 “三次东望”,小李子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写着 “手抖”—— 想来是张居正听到 “曹操” 二字时,手指收紧的样子。
“真是只老狐狸。” 朱翊钧对着画像喃喃自语,拿起朱砂笔,在 “东望” 的记号旁画了个圈。他知道,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迟早会成为刺破伪装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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