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晏七年的春末夏初。
醉仙楼西厢院角的几株石榴树,已然爆出一簇簇火焰般鲜艳的花苞,与这方小天地的压抑沉闷格格不入。
对江浸月而言,伺候巧娘的日子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而鸢儿,便是这冰面上唯一透进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这日午后,巧娘因前夜暗自垂泪,饮了些闷酒,此刻正昏沉睡去。
月奴得了片刻喘息,轻手轻脚地退出那间弥漫着脂粉与酒气混合味道的屋子,深深吸了一口廊下微暖的空气。
她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能否讨些热水,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月亮门后闪了出来,笑嘻嘻地拉住了她的手。
“月奴!快来看!”
鸢儿脸上带着神秘又兴奋的笑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后院一处堆放废弃桌椅、少有人至的角落。
这里背靠高墙,能窥见一角天空,几丛野蔷薇正开得恣意,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鸢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形态可掬、色泽诱人的桃花酥。
“喏,快尝尝!”
鸢儿拿起一块,不由分说地塞到月奴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前头王员外家的小姐来听曲,赏下来的,我偷偷藏了几块最好的!”
月奴看着手中那块精致的点心,又看看鸢儿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心中暖流涌动。
在巧娘那里,她连一口热乎饭菜都常常难以保证,更别提这样的点心。
她小口咬了一下,酥皮簌簌落下,清甜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是她早已忘却的美味滋味。
“好吃吗?”
鸢儿期待地问,自己也拿起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嗯。”
月奴用力点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这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月光,瞬间点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鸢儿看着她的笑,怔了一下,随即叹道:“月奴,你笑起来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子似的。”
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只是那赞叹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两人并肩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分享着这难得的甜点和静谧时光。
鸢儿叽叽喳喳地说着楼里的新鲜事:哪个姑娘又得了新的头面首饰,哪个客人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还有她如何机灵地帮管事的妈妈解决了小麻烦,得了夸赞。
月奴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只有在鸢儿面前,她才会稍稍卸下心防,露出属于十一岁少女应有的那一点点活泼。
“那个巧娘,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鸢儿注意到月奴手腕上有一道新的红痕,蹙眉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愤,
“真是老巫婆!自己没了风光,就来磋磨你!”
月奴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盖住伤痕,轻轻摇头:“习惯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习惯什么呀!”
鸢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月奴,我们一定要争气!等我们长大了,学了本事,绝不能像她那样!我们一定要互相扶持,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
月奴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高墙外那方狭小的蓝天,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渴望。
“鸢儿姐姐,我们能去哪里呢?”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鸢儿语气坚定,仿佛早已筹划过千万遍。
“我们可以去江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有吃不完的鱼米;或者去蜀中,那里山高皇帝远,谁也找不到我们!”
“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个绣庄,或者支个茶摊,就我们姐妹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鸢儿描绘的未来如此美好,像一幅绚丽的画卷在月奴眼前展开,几乎让她窒息。
她紧紧回握住鸢儿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好……我们一起离开。”
在这充满憧憬的时刻,鸢儿看似无意地抚摸着月奴光滑的脸颊,感叹道:“月奴,你生得这样好,便是我们最大的本钱。说不定……不用等那么久,就会有贵人看上你,替你赎身呢?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姐姐我啊。”
月奴却立刻摇头,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不,鸢儿姐姐。我不要被圈养在笼子里,做依仗别人喜怒活着的金丝雀。我要自由,真正的自由。”
鸢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你说得对!自由最要紧!反正,无论去哪里,我们姐妹都在一起!”
有时,鸢儿会“好奇”地问起月奴的过去:“月奴,你小时候……家里是什么样子的?你爹娘,一定也长得很好吧?”
她的问题看似天真,目光却仔细捕捉着月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月奴对父母的记忆已然模糊,但那份刻骨的伤痛从未远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只低声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很暖和,娘亲会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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