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域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陆明渊从灰白色的粉末地面上撑起身躯时,第一件让他感知到的事不是伤势的疼痛,而是声音的消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气管上升到鼻腔再回到胸腔的整个过程,却没有那呼吸声本该有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声音发出的一瞬间把它抽走了。他试着说了一句,声音明明从喉咙里出来了,传到耳中却像是隔了很厚的东西,模糊、低沉、无法传播。
风语就在三丈外调整她的星轨符,指尖每触碰一次符面都发出近乎无声的震动。她大概也发现了这里的特性,于是放弃了说话,改用神念传音。
法则碎片的密度已经降到临界值以下了。她的神念在识海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被环境消减,这里的法则是的。
陆明渊以天眼扫视四周。在视野的暗金色纹理中,他看见无数灰白色的法则碎片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场被凝固在坠落瞬间的雪。那些碎片没有能量流动,没有自我修复的惯性,甚至没有与外界的法则场产生任何互动——它们是法则的遗体,被杀死后丢弃在这里,等待最后的消散。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遗骸。
在前方百丈处,地面的灰白色粉末中半埋着一具枯骨。骨骼保持着盘坐的姿态,脊椎弯曲的弧度仍然清晰可辨,双手交叠在腹前,掌心中残余着一团已经完全碳化了的法器残渣。骨骼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痕——不是岁月侵蚀的裂痕,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挤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道基中爆炸,然后将他从里到外撑碎了。
陆明渊走过去,在那具枯骨前蹲下。他的天眼扫过骨骼表面,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符文残影——那些符文与古墟藏书阁墙壁上的逆命道统刻痕一模一样,笔画间的转折和收尾的弧度完全没有区别。这是逆命者。一位与剑七承袭同一道统的上古修士。
令牌。风语的神念从身后传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具枯骨的左手边——一枚巴掌大的令牌半埋在灰白色粉末中,材质像是某种上古合金,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但令牌中央的符文图案仍然依稀可辨:一座破碎的石门,门缝中透出光来。与古墟中的令牌完全一致。
陆明渊伸手去拿那枚令牌。他的指尖触到令牌表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神念冲击如洪水般灌入他的识海。他眼前的白光一闪,画面骤然切换——
他了这片静水域在万年之前的模样。那时这里还没有灰白色的粉末,法则碎片像活物一般在空中游动。一群身着暗金纹袍的修士正在瀑布的出口处集结,约莫三十余人,每个人的道基都涌动着与他同源的逆命道韵。他们是最后一支试图冲击归墟之眼的上古逆命者队伍。为首者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柄与剑七古剑形制相似的长剑。
然后天规锁链从四面八方出现。不是一条两条,而是数百条同时涌出,如触手般从静水域的灰雾中探出,缠住那些修士的四肢、脖颈、道基。老者以长剑斩断三条锁链,第四条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其余修士在数息之内被绞杀殆尽,有人试图自爆道基与锁链同归于尽,但锁链在自爆的瞬间收紧了,将爆炸的能量压缩在体内直接引爆——
画面在这里碎裂。陆明渊的手从令牌上弹开,额角渗出冷汗。他缓了几息才平复呼吸。
上古的逆命者。他低声说,他们死之前把道统碎片散了出去。埋在静水域各处的。
风语沉默了一下,神念里透着沉重:他们死在这里。现在我们也站在这里。
所以我们更要往前走。
两人继续向静水域深处行进。陆明渊以天眼在前方开路,每一步都踩在法则碎片密集度最低的区域。那些飘落的灰白色碎片看似安静无害,但天眼的视野中能清楚地看见它们偶尔会——碎片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芒,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最近的活物飞去,如同一片被赋予生命的刀刃。它们在触碰到目标后并不会造成物理损伤,而是直接那一小片区域内的法则波动,像是把活物身上的法则能量咬掉一块。
陆明渊以天眼预判每一片碎片的活化周期,带着风语从那些碎片之间间隔通过。途中他们以漏形幻真诀将自身存在调制为静水域底层法则的背景噪声——在死的法则中伪装成另一个死物,这是唯一能在大量碎片中安全行走的方式。
行出约百里时,风语停下了脚步。她的神念中带着一丝罕有的惊喜:那边。有观星台的余韵。
她指向左侧约三里处的一座残破石台。石台由灰白色的法则结晶砌成,台面已经碎裂了大半,只剩下一块完整的弧形石基,上面刻着一圈古老的星轨刻度。与自由城英灵殿那种拼凑的粗粝不同,这座石台的每一道刻痕都有极高的精度,像是用刀刃在凝固的法则上切削出来的。
风语小心翼翼地以指尖触碰石基表面,观星台的残存阵纹亮起微弱的银光。她在石台前盘膝坐下,将星轨符嵌入石基的凹槽中,闭目推演。陆明渊在旁警戒,以天眼扫视四周碎片的活动规律。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风语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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