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为了避免尸身滋生瘟疫、杜绝疫病蔓延,也为了妥善清理战场、规整战地残局,各国早已有潜移默化的规则,都会集中焚烧所有战死的尸体。
熊熊烈火在盘龙江北岸肆意燃烧,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灰蒙蒙的天际。
滚滚浓烟黑压压地腾空而起似乎让闻到,裹挟着皮肉灼烧、衣物碳化、血水蒸腾交织在一起的怪异恶臭,顺着凛冽的北风四散飘荡,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咽喉。
那不是寻常烟火的清淡气息,而是属于战争最残忍、最阴冷的味道,腥臭、焦糊、刺鼻,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沉甸甸地压在整片战场之上。
这是一批刚刚征募入伍、初次奔赴前线的新兵,身着崭新却略显生疏的军甲,身姿尚且带着未脱的青涩稚嫩。
他们大多是寻常子弟,从未见过纷争战乱,一辈子所见唯有田间劳作、市井烟火,生平连杀鸡屠羊的血腥场面都少见,何曾亲眼目睹过这般尸山血海、焚尸遍野的残酷景象。
队伍中,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新兵死死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那片剧烈跳动的火海,看着一具具曾经鲜活的躯体,在烈火中渐渐焦黑、蜷缩、碳化,最终化为漫天飞散的灰烬,随着浓烟随风飘散。
似乎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白皙的脸庞上,明明是滚烫的烈焰,却让他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四肢百骸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方才饱腹的早饭,此刻还安稳地积压在胸腔腹腔之间。
清晨伙夫精心烹制的麦饭、爽口的腌菜,还有一块难得的卤制咸肉,入口皆是鲜香入味、饱腹暖胃,是军中难得的可口吃食。
可此时此刻,那原本温润满足的饱腹感,骤然化作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疯狂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进食的画面,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肉食的鲜香软糯,可鼻尖却死死萦绕着焚尸浓烈刺鼻的焦腥恶臭味。
两种极致反差的味道疯狂交织、剧烈冲撞,在他的感官世界里肆意肆虐,让他瞬间陷入极致的煎熬。
他猛地屏住呼吸,用力咬紧牙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手臂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
他拼命克制着喉咙口翻涌的不适感,想要强行压下那股直冲喉头的恶心感,想要维持住军人列队的端正姿态。
可生理的本能反应,从来都不是少年一时的意志能够抗衡的。
那股诡异又狰狞的味道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虫,顺着鼻腔钻入肺腑,缠绕着肠胃不断搅动。
胸腔里的东西疯狂翻涌、上下窜动,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死死卡在喉咙口,反反复复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溢出。
他再也撑不住了,原本挺直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再也顾不上军中列队的规矩,顾不上身旁一众同袍的目光,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出整齐的队列,冲到旁边空旷无人的荒地上。
下一瞬,所有的克制彻底崩塌。
他弯腰俯身、大口干呕,胃里的食物疯狂翻涌而出,清晨吃下的麦饭、肉食尽数吐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起初还只是呕吐胃中积食,到最后腹中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涩的胃液不断翻涌灼烧喉咙,每一次干呕都牵动五脏六腑,酸涩、恶心、窒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痉挛、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狼狈又无助。
不止是他一人。
整支大军几乎所有新兵,类似的一幕正在接连上演。
带队的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跟随大军南征北战,见过无数尸横遍野的战场,早已对血腥、焚尸的场面习以为常,神色平淡无波。
此刻他们正逐一给身边的新兵,低声讲解着眼前的一切,言语平淡,却字字诛心,彻底击碎了新兵心中对战争所有浅薄、天真的想象。
“别盯着火光看,好好闻闻这味道,记在心里。”
一名满脸风霜、面色刚毅的老兵,拍了拍身旁新兵僵硬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柔,满是战场淬炼出的冷硬。“这烟不是柴火的烟火气,是尸身、血肉、甲布混在一起烧出来的味道。战场上死的人多,来不及逐一收敛安葬,为了防瘟疫、保大军安稳,只能就地焚尸,这是沙场常态。”
另一名伤痕累累的老兵,看着身边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新兵,继续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历经生死的肃穆与冰冷:
“你们今日所见的,已经是战事结束、清理过后的场面了。”
“要是遇到厮杀正烈之时,刀剑入肉、骨肉碎裂、血流成河,活人倒在死人堆里挣扎,伤兵哀嚎不绝,那种场面,比现在惨烈百倍不止。”
“别觉得恶心,别心生畏惧。”老兵目光扫过队列里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慌乱的少年,字字恳切,又字字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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