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半程，前方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人的说话声。
陈伯猛地将竹篙插进泥里，停住船，侧耳倾听。
“那边有动静，去看看！”是陌生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
然后是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人，踩着泥水，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陈伯没有犹豫，将船头调转，轻轻撑入右侧一条更窄的水汊。芦苇合拢在他们身后，像一道天然的帘幕，遮住了船的轮廓。
“下船。”陈伯低声说，将苏锦娘从船头扶下，踩进齐膝深的泥水里。
冰冷的泥浆瞬间灌入她的裤腿，包裹住她的小腿。左臂的固定布条被水浸湿，变得松垮，她只能用右手抓住一根芦苇秆，稳住身体。
陈伯将渔船推进芦苇深处，用枯芦苇覆盖伪装，然后回到苏锦娘身边，拽着她朝泥滩更深处走。
“别出声。蹲下，别动。”
两人伏进芦苇根部的泥水中，只留口鼻露出水面。泥水冰冷刺骨，苏锦娘的牙齿开始打颤，她咬住嘴唇，拼命控制。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柱透过芦苇缝隙扫过来，从他们头顶划过。苏锦娘屏住呼吸，看着那光柱如同鬼火般在雾中晃动。
“没人。可能是野鸭子。”一个声音说。
“再往前搜搜，队长说了，今晚必须把那女的找出来。上头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破地方，雾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话没说完，忽然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然后是另一个人的惊呼：“有人！这儿藏着一个人！”
苏锦娘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他们。是另一个方向。
“是个男的！年轻！抓活的！”
挣扎声、咒骂声、拳脚击打在肉上的闷响，混成一片。苏锦娘透过芦苇缝隙往外看——手电光集中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渔人被从芦苇丛中拖出来，按倒在泥水里。他的脸上有血，嘴角有血沫，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说！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受伤的，一只手不能动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抓鱼……你们放开我……”
“不说是吧？”
一声枪响。
很短，很脆。
那年轻渔人的身体猛地一抽，后脑勺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然后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倒在泥水里。
手电光还在他的尸体上停留了几秒。
“搜！这附近肯定还有人！一个渔夫，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抓鱼？肯定有人指使！”
脚步声散开，朝四面八方搜索。
陈伯的手死死按住苏锦娘的后脑，将她的脸压进泥水里，只留鼻孔在外面。苏锦娘咬住芦苇根，眼泪混着泥水无声地淌。
又一阵脚步声靠近。
一个黑影从他们身边不到两尺的地方走过，靴子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作响。苏锦娘甚至能看到他裤腿上的泥点和枪套的轮廓。
那人站住了。
就在她头顶方向。
她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这边没发现！撤吧，队长说回去集合了！”
那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中。
陈伯松开按在苏锦娘头上的手，将她从泥水里扶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爬回渔船，陈伯撑船，苏锦娘坐在船头，浑身是泥，瑟瑟发抖。
船行出很远，苏锦娘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渔夫……叫什么？”
陈伯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用力地撑篙，竹篙插入泥水的声音，比之前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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