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娘在地窖里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她高烧不退,梦呓不断。老太太用土法给她退烧——冷敷、灌姜汤、在后背刮痧,刮出一道道紫黑的痧痕,像地图上的河流。陈伯在院子里用破渔网和竹竿搭架子,假装在修补渔具,实则在望风。
第三天清晨,雾比往日更浓。
陈伯正在灶台边喝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侧耳倾听——有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吆喝。
“开门!都开门!奉命搜查逃犯!”
他放下碗,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雾中隐约可见七八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枪的人,牵着两条大狼狗,正挨家挨户地拍门。领头的那个,三角眼,鹰钩鼻,正是前些日子曾带人来岛上搜过一次的那个队长。
陈伯转身走进厨房,掀开灶台下的石板,探身下去,压低声音:“来了。有人带着狗。”
苏锦娘已经醒了。她靠着墙壁坐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她没有惊慌,只是将右手伸向腰间的折叠小刀。
“别动刀。”陈伯拦住她,“他们人多。你听我的。”
他伸手从地窖角落的腌菜坛后面,拉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带着霉味的老式蓑衣和一顶破斗笠。
“穿上这个。别动,别出声。”
苏锦娘没有问为什么,任由陈伯将蓑衣披在她身上,斗笠扣在头上。然后,陈伯从地窖的另一侧墙壁上,推开一块看似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土坯——后面竟然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墙暗室!暗室很小,只能蹲着,地面铺着稻草。
“进去。蹲好。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苏锦娘侧身挤进暗室。陈伯将土坯重新推上,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痕迹。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人呢?都出来!站到院子里!”
陈伯爬上地窖,盖上石板,在灶台边放上一簸箕红薯,装作正在削红薯皮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出厨房,一脸茫然地看着涌进院子的黑衣人。
“长官,这是怎么了?老汉良民啊——”
“少废话!”三角眼队长一把推开他,手一挥,“搜!每间屋,每个角落,都给我搜!”
黑衣人鱼贯而入,四处翻箱倒柜。锅碗瓢盆被摔在地上,被褥被扯开,米缸被捅了个底朝天。两条狼狗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时冲着厨房的方向呜呜低吠。
陈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角眼队长注意到了狗的异常,朝厨房走去。他推开厨房门,目光扫过灶台、水缸、柴堆,最后落在灶台下那块石板上。
“这是什么?”他用脚尖踢了踢石板。
陈伯赶紧凑过去,弯着腰陪笑:“这是……这是地窖,放咸菜红薯的,脏得很,长官要不嫌弃——”
“打开。”三角眼的声音冷得像铁。
陈伯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掀开石板。地窖里黑黢黢的,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三角眼掏出手电筒往下照——咸菜坛子、半袋红薯、一张空荡荡的门板床。
“就这些?”
“就这些,长官。老汉家里穷,地窖里除了咸菜也没别的了。”
三角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挥手:“把狗牵过来!”
狼狗被牵到地窖口,鼻子凑近地面,猛地激动起来,拼命想往下窜,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陈伯脸色不变,只是叹口气:“这狗是闻到腌菜味儿了。老汉这咸菜坛子里腌的是臭苋菜梗,那味道,狗最爱闻。”
三角眼半信半疑,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跳下地窖,在咸菜坛子之间戳了几下。刀尖戳破了坛子,一股刺鼻的臭味弥漫开来。
“呸!”三角眼捂着鼻子爬上来,瞪了陈伯一眼,“腌的什么鬼东西!”
他转身走向院子,正要下令收队,一个黑衣人从院外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三角眼脸色一变,阴鸷的目光扫过陈伯,又扫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隔壁那个哑巴婆娘,不肯开门,被毙了。”
陈伯浑身一震,差点没站稳。
三角眼却没有再看他,带人扬长而去。
院门被踹歪了,歪歪斜斜地晃着。院子里一片狼藉。陈伯站在灶台边,手里的红薯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走到院门口,望向隔壁。哑巴老妇的院门大敞着,门槛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蜿蜒流进泥地里。
她无儿无女,男人死了十多年,一个人住在岛上,靠帮人补渔网为生。每天清晨,陈伯都能听见她敲打木鱼念经的声音。她说她信佛,念经是替死去的老伴超度。
今天早上,没有念经声。
陈伯蹲下身,捡起一块被踹飞的碎木头,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良久,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掀开石板,敲了敲暗室的土坯。
“出来吧。走了。”
土坯被从里面推开,苏锦娘从暗室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左臂上的固定布条被蹭得松脱了。她单膝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
“隔壁那位大婶……”
“没了。”陈伯的声音干涩,“没开门的罪。”
苏锦娘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阿坤。想起了周砚秋。想起了沉船里那些罐中蠕动的人影。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之间。
最后还是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苏锦娘面前的小桌上。
“喝吧。喝了才有力气。”她的独眼望着院子外面的方向,“该走的路,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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