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娘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一阵有节奏的“哗啦”声拽回来的。那不是水声,是渔网被拖上船板时,铅坠与木板碰撞的脆响。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样沉重。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有左臂传来的、钝重的、仿佛有人拿生锈的锯条来回拉锯的疼痛,提醒她还没有死。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身下传来——她躺在什么硬邦邦、湿漉漉的东西上,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鱼腥味、柴油味,还有河水特有的泥土气息。
“还活着。”
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探到她的颈侧,摸了摸脉搏。
“作孽啊……”老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苏锦娘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水。”
“等着。”
脚步声远去。片刻后,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粗陶碗沿抵住她干裂出血的嘴唇。水涌入喉咙,带着泥土的腥气,却比任何琼浆都甘甜。
她呛咳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你这身伤,怎么弄的?”
苏锦娘终于勉强睁开了眼。
昏暗的船舱里,一盏油灯挂在舱顶横梁上,火苗被从缝隙钻进来的江风吹得摇摇晃晃。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蹲在她身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藏青色对襟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精明的光。
“你是……”苏锦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老汉姓陈,这片滩上的人都叫我陈伯。”老人上下打量着她,“你是从江里漂过来的?那边——”他朝舱外努了努嘴,“那边炸了,整个吴淞口都听见了。跟你有关系?”
苏锦娘没有回答。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腰间——金属管还在,长命锁和怀表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陈伯看见她的动作,哼了一声:“你那堆破烂,老汉没动。看你也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外面有人在搜,穿着黑衣服,拿着枪,说什么‘潜渊会’的。是在找你?”
苏锦娘闭了闭眼,又睁开,直直地盯着陈伯:“陈伯,您要是怕惹麻烦,现在把我扔回江里,我不怨您。”
陈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老汉的儿子,去年被一伙穿黑衣服的人抓走了,说是去做什么‘实验’,再没回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老伴哭瞎了一只眼。这条命,老汉早就不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从舱底拖出一捆渔网,盖在苏锦娘身上,然后走到船头,解开缆绳,撑起竹篙。
“先回家。我家地窖,还能藏个人。”
竹筏划破水面,驶入浓雾深处。苏锦娘躺在渔网下,透过网眼的缝隙,看到铅灰色的天空和被雾气吞没的江岸。远处的爆炸声已经停了,但那片天空还残留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
她闭上眼睛。
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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